文:成 庆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3月
被遗忘的莫扎特
在度过了持续整整一年的莫扎特诞辰250周年的各种庆祝活动之后,这位公认的伟大音乐家似乎暂时可以告别喧嚣,重新回归到音乐的世界中。但是很奇妙的是,公众对于这位音乐家几乎一面倒的褒扬和崇拜,而演奏家们也不时表达说,莫扎特貌似简单的作品其实拥有更为深远的内涵,如大名鼎鼎的安妮索菲亚·穆特,在2006年的巡回演出中,就试图表现出一个“沉思”的莫扎特。
而莫扎特似乎远没有这么轻易打发,公众和音乐家们往往容易忘记(或者是故意的)另外一个莫扎特的形象,那个被遗忘的莫扎特,性情轻佻,爱与女性开着轻浮的玩笑,而且也脆弱小气,缺乏审慎的生活能力。就算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莫扎特,他们会因此更加相信,莫扎特是上天送给人类的音乐盛礼,能够让我们借此体会上帝的苦意欢娱。著名的神学家巴特就是这种狂热崇拜的典型代表。
将莫扎特通过时间来拉开与我们的人格距离总是让人心生怀疑,难道莫扎特在他的那个时代里,就如洒满圣光的天使一般,在惊世一瞥中留下了伟大的乐曲,然后却又悄然离去?
埃利亚斯的这本《社会学视野下的音乐天才:莫扎特的成败》在2006年年末悄然进入中文书市,似乎也在为喧闹了一年的庆祝活动作出某种意义上的总结:莫扎特的伟大一方面来自于他那些动人的作品,另一方面或许是他一生中与身处环境之间表达出的那种人性的焦虑与挣扎,才更让我们体会到,伟大艺术家在俗世中之所以最终得以脱颖而出,是多重因素的合力而为。
作为大器晚成的社会学家,埃利亚斯以其93岁的高龄熬到了世人承认的那一天,但是他笔下的莫扎特,不过享年区区35岁却早已名满天下。两种不同的成就路径,或许背后分享着相同的经验背景,埃利亚斯来看莫扎特,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值得我们充分重视。
天才因何而成
埃利亚斯所要考察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天才因何而成?具体一点那就是,天才是否横空出世,还是依靠那一时代的听众与具备足够影响力的权势人物才获得的声誉?而其成名的社会基础又是从何而来?从这个问题出发,埃利亚斯考察了莫扎特与他早年的衣食父母——萨尔茨堡的大主教以及他的亲生父亲之间的复杂关系。老莫扎特从其年幼就规划了一条宫廷乐师的职业路线图,并且早年带其四处巡演获得了良好开端,但是随着莫扎特的成长,随其才华不断增长的同时,也让他逐渐体会到身屈于那些品位低下的主教以及诸位选帝侯之下的屈辱与不甘。但是莫扎特所处的时代,音乐家无法依托一个自由市场来生存,惟命是从的宫廷乐师乃是音乐家们的唯一生存的道路。
对于这样一位有着强烈自尊心与禀赋的音乐家,我们或许都能设身处地地想象,他内心的骄傲与忍受那些乏味与傲慢的宫廷贵族之间所存在的强烈冲突,所以莫扎特对公众的掌声是如此的迷恋,以至于有时候为了赢得持续的掌声,他有意地在一些乐曲的华彩部分加入一些噱头,以期获得更多人的欢迎。
这样的小技巧或者不必批评成对艺术的不尊重,这还不如将它看成是莫扎特天才与凡人之间颇具戏剧性的结合。正是由于对宫廷这样一个垄断性的机构的不满,莫扎特才对公众认可有那么强烈的需求。但是后者在那样一个文化生产不足以支持他进行自由音乐创作的时代,莫扎特不得不去各个皇宫中寻求一份稳定的宫廷乐师的职位。
艺术的本性在于自由的创作,但是文化的生产不是个人所能完成的,否则将会在个人生活上受到极大挫败,比如凡·高这样死后闻达的艺术家。对于莫扎特这样一位自幼成名的音乐天才来讲,“承认”乃是他的生命源泉,对其才能的“承认”,家人对其爱的“承认”等等。不过这一切都因与父亲的遥远距离而逐渐恶化。1781年被解雇,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音乐人之后,他最终与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康斯坦策在一起,让他获得生活的某种确定性。
莫扎特的死亡虽然只是一个偶然性事件,但是它却揭示了一个艺术家在保持心灵自由与骄傲的同时,也在不断承受社会舆论与艺术生产的权力结构所施予的种种压力。小莫扎特本是按照其父的安排稳妥地前行,但是内心终究无法忍受那样一套在他看来极为可笑的评价机制;虽然始终和宫廷保持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但是他却被那样一套肤浅但却粗暴的评价机制耗尽了所有心力,他的死亡或许已经是冥冥中注定。
以此来看,这本书的作者埃利亚斯一生颠沛流离,始终难以被学院体制所承认,尝尽生活甘苦,最终熬得云开见日出,成为一代社会学大师,自然会对莫扎特有天涯沦落人之感,或许这也是他写作该书的心结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