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 政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4月
庞瑞垠的长篇报告文学《华西纪事——2006:回望吴仁宝》一问世,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此之前,他就曾经两次深入华西,探访这块中国大地上的神奇土地,写下了《光明行——瞩目江阴》。在那部作品中,他以饱满的创作激情和生动传神的笔墨,扣住致富奔小康这个有中国特色的时代主旋律,热情讴歌了江阴人民艰苦创业、开创新历史的壮丽业绩。
在完成了《光明行——瞩目江阴》之后,庞瑞垠总是觉得意犹未尽,他在《华西纪事——2006:回望吴仁宝》的后记中写道:“缘,说不清、道不明。我与华西、与吴仁宝有缘,信不信?……我依然关注华西,凡报刊上与华西有关的文章,能见到的,我都会看,甚至留存下来,自己也弄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是有了‘华西情结’,还是想再写?也怪。”的确,华西村的神奇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这个面积只有0.9平方公里,占中国版图不足千万分之一的地方,却创造了年产值达300亿元,实现利润20亿元的奇迹,华西的村民人均纯收入超8000美金,户户住别墅,家家有轿车,被誉为“天下第一村”。而对华西村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华西村能从一个江南小村发展成为“天下第一村”,与它坚强有力的带头人——吴仁宝密切相关。人与村如此相互塑造,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华西村原党委书记,也因此成为中国当代农民中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之一。所以,这块神奇的土地吸引庞瑞垠的不仅是它的产值、它的财富,还有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并创造了奇迹的人。
华西与吴仁宝的传奇,引发了社会的高度关注,有关媒体的宣传报道,可谓连篇累牍。但是,在现象性的描述与相对单一的主题性报道之后,人们需要深度的思考,需要对这个人与村的秘密从历史、社会与人的角度进行深度的读解与分析。在庞瑞垠对华西的书写中,我们看到的正是作家深层次的、不同寻常的思考与探究,在报告文学的新闻性、文学性和报告性之中,他突出并很好地利用了报告性这一区别于一般新闻作品和文学作品的重要品格,以强烈的能动的主体意识,完成了立体的、全方位的、深层次的表达。无论是对材料的理解、把握、组织与安排,还是在现实、历史和人文的背景之下所进行的深刻的、理性的分析,都使得华西与吴仁宝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他的作品不仅演绎了一个乡村和一个人的传奇经历,更具有了历史哲学的深度。
首先,这种深度首先是建立在对真实的还原之上。报告文学是以真人真事为基础的艺术样式,它不能像小说那样虚构人物、情节,即使是文学性较强的报告文学,也必须依赖于事实才能存在。没有事实,它的报告性将无从谈起,可以这么说,真实是报告文学的基础和生命。《华西纪事——2006:回望吴仁宝》正是遵循了这一条原则,写出了一个作家眼中真实的吴仁宝。比如,在写第四章中,作者写到了吴仁宝在“文革”中的十年沉浮,尤其是当他由华西村的党支部书记一跃而为县委书记,又由县委书记而落选重回华西村这一段经历的时候,作者尽量挖掘事实的真相,展现了吴仁宝复杂的内心世界,从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服从组织决定,从上任后的整顿作风、大刀阔斧,再到落选时的疑惑和苦恼,都极其真实、感性地反映出来。作品中写到吴仁宝对地委领导所说的一番话,让人觉得吴仁宝就在读者的面前:“落选,说明我工作中有缺点和不足,我应尊重党员的民主权利,多找找自己存在的问题,借此总结经验教训,以利今后工作。当然,我思想上也有苦恼,也有想不通的地方,但我能克服。”而作品中对吴仁宝回到华西的家中,妻子儿女故作轻松的贴心贴肺的描写,以及吴仁宝“发涩”的语言,则不但真实地再现了主人公内心的挣扎和从头再来的决心,更是多角度地渲染出一种生活的气氛,还原出特定的场景。
在这部作品中,作者特别注重对数据的采集和运用,因为数据是最为真实客观的,在纷繁复杂的矛盾与冲突中,有时候往往一个数据就是最好的说明。这是最客观的叙述,最真实的叙述,也是最有深度、最有力度的叙述。
其次,这种深度表现在对人物与众不同的个性与性格的刻画上。吴仁宝作为中国农村传奇式的人物,一定有他独特的地方,写出了这个独特性,深度自然就出来了。庞瑞垠在这一点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吴仁宝出身农民,他的语言简洁、生动、形象,而且哲理性强,有着农民特有的狡黠与智慧,极富特色。他善于对个人的经验进行总结提炼,但这种总结是民间的、乡土的与通俗的,但却含义丰富。在《华西纪事——2006:回望吴仁宝》中,这样的精彩语言随处可见,比如:“不怕土质劣,就怕干劲小;不怕条件差,就怕志气短;不怕底子薄,就怕不创造。”“个人富了不算富,集体富了才算富;一村富了不算富,全国富了才算富。”作者选择这些富有智慧的话语,对塑造一个乡村智者的形象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除了以语言来表现,庞瑞垠还注意挖掘吴仁宝一些富有个性的举动,来塑造出一个活生生的村支书的形象。在上世纪60年代末,就在中国还是极左路线占统治地位的时候,具有经营头脑的吴仁宝就在华西悄悄地办了一个“地下工厂”。就在工厂办得热火朝天之际,苏州地区要在华西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人多眼杂,吴仁宝担心被人说成是搞资本主义,于是他采取瞒天过海的办法,在会议期间临时关闭了工厂,牌子撤掉,工人放假,大门紧锁,以此保全了这棵最早的村办企业小苗。在1980年代后期,无锡的女强人邓斌曾经三下华西搞集资,吴仁宝一眼看穿其中有鬼,“他抽着烟,乜斜了邓斌一眼,不软不硬地说:‘百分之六十的利息,不等于是贩卖毒品和军火吗?这是犯法的。’”而当邓斌还想努力一下的时候,吴仁宝却下了一道温柔的逐客令:“‘吃了饭再走?’吴仁宝笑着说。”
再次,这种深度表现在对人物的形象意义的剖析和把握上。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的英雄模范人物,以农业而言,这方面的英雄便无法胜数,作者在开篇就对一批农村变革实践中的顶尖英雄人物作了介绍,王国藩、陈永贵、禹作敏、史来贺、吴仁宝……随着社会的变迁,这些当年农业战线上的一个个老模范、老典型都已渐行渐远,如今仅剩下吴仁宝一人,作者正是在这样的对比中,探讨了这样一些问题:为什么吴仁宝这么多年能立于潮头而不败?他是如何处理好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的?吴仁宝现象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规律性的东西?庞瑞垠在这部报告文学中对这种规律有他自己的理解和分析,他认为王国藩靠苦干使他的“穷棒子社”名闻天下,“但却因自身的不足渐渐淡出历史舞台”;陈永贵虽然“从一个淳朴的农民而登上中国权力的高层”,但由于农民简单的思维无法跟上历史的潮流而晚景凄凉;禹作敏敢创敢干,但却居功自傲、法制观念淡漠,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史来贺令人尊敬,但所经营的刘庄影响力相对较小,“比起华西村来还是有明显差距”……这些都与吴仁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分析,一切皆来自于吴仁宝农民式的智慧,是他哲人般的思想,是他敏锐的政治嗅觉,是他的现代经营意识,以及他善于利用地域文化优势和区位优势,规避风险,果敢行动的个性与品质。
作者特别注重对吴仁宝的思想的整理与开掘。可以这么说,全书都是以吴仁宝的思考来贯串的,无论是创业之初,还是十年沉浮,无论是低谷腾飞,还是名震华夏,无论是在公仆的岗位上兢兢业业,还是退居二线后清淡的生活,作者都在告诉我们,吴仁宝一直在思考,他似乎具有思想家得天独厚的禀赋,可以说,他几十年的成功就是他几十年不断的思考。书中写道:“吴仁宝就是吴仁宝,他有他的头脑,有他的理解,他从不别人说啥就说啥,不唯上,不唯书,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思想贯穿于他的言论和行动,这也正是一个成熟的农民政治家、思想家独有的素养和品格。”作者认为吴仁宝能抓住建设“中国式的社会主义”,或者说是建设“华西式的社会主义”这个根本的理念,他的思考总是中国式的,是中国乡土与中国农村的。庞瑞垠以华西的金塔为例来说明了这一点。金塔这个不土不洋的建筑曾经引起过争议,“认为是非驴非马,不伦不类”,作者抓住别人这些议论,问询过吴仁宝。吴仁宝的回答其中不乏机智和狡黠,但正是这种不土不洋、亦城亦乡的建设理念,构成了吴仁宝思想体系的精髓,并且创造了华西这样一个亘古未有的奇迹。因此,反过来也可以说,吴仁宝最大的贡献并不是他创造了华西的奇迹,而在于他在中国创立了一个“农民版”的农村现代化思想体系。从上世纪初,中国就有许多的政治家与知识分子尝试中国的乡村改造,但鲜有成功者,而吴仁宝成功了,华西不过是他吴氏思想的实例。事实上,他的思路正在更广泛的范围里被实践检验着。
庞瑞垠带领我们走进了一个中国农民传奇人物的生活世界,走进了他的内心世界,走进了他的情感与思想的世界。作者称这次写作是“回望”。回望,既是对吴仁宝人生经历的回顾,也是作者的一种写作姿态。它不是即时的,不管是在时间,还是在空间,它都有距离,因为这距离,就有了选择,有了沉潜,有了追问,有了思考与升华。不是近处的热闹,而是远处的回望,才能使人静下心来,庶几能把握人与村的秘密,深达一个人生命的根本。这,是庞瑞垠《华西纪事——2006:回望吴仁宝》成功的原因,也是它对类似题材热闹式写作的反思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