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捷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传记作者和传主的关系一直是个有趣的话题,美国的马蒂尼奇教授是研究语言哲学的,他的专业工作国内早有介绍。可是他也跨出专业,写了如此厚的一本《霍布斯传》,令很多思想史专家大跌眼镜。马蒂尼奇自己介绍说,当年他很偶然地因为能读拉丁文而接受任务分配,翻译了一部分霍布斯的《论物体》,接着又因为做过这项工作而被强迫对研究生开霍布斯的讨论课。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没有读过《利维坦》。马蒂尼奇就这样一步步被逼上霍布斯专家的位置,而通过研究也发现,他自己竟然喜欢上了霍布斯。
霍布斯的思想太复杂,所以喜欢上他并不难,但要写《霍布斯传》就难了,就连老资格的古典学家列奥·施特劳斯有时都犯错。施特劳斯在上世纪30年代撰写他那本著名的《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时,很惊喜地了解到发现一部分“卡文迪什家族收藏的论文手稿”。几十年后,马蒂尼奇综合后来几代学者的研究表明,这些论文不过是霍布斯做卡文迪什家族秘书的应尽职责。
从版本学来研究霍布斯只是一个方面,更多学者从“内在理路”来研究霍布斯。比如施特劳斯和剑桥学派的斯金纳、塔克等人都对霍布斯的“修辞术”这条理路极感兴趣,反复捶打他的文本,写出许多精彩论文。比如霍布斯本人精通修辞,并在担任家庭教师期间用拉丁文改写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作为教材,他的第一本专著是《修辞学简论》。但霍布斯一生公开的文字里都对修辞术持反对或者矛盾的态度。斯金纳认为霍布斯有深意,而马蒂尼奇则认为,正是《修辞学简论》标志着霍布斯结束了早年的人文研究,和他的朋友们转向科学研究。
霍布斯周围的朋友圈子多半都是自然科学家。早期霍布斯的自然科学研究偏向光学和力学,晚年逐渐转向数学,当然只是几何学而不是代数学。霍布斯一生的论敌也集中在自然科学领域。霍布斯早期和沃纳竞争光学研究的发现权,中年和笛卡儿勾心斗角,晚年更是和沃利斯关于几何学吵得不可开交。霍布斯曾写过《给牛津大学数学教授上的六堂课》,作为英文版《论物体》的附录出版,里面对沃利斯的粗口让人惊讶,“见鬼去吧,你这个粗野的教士、野蛮的牧师、专门败坏道德的博士、愚蠢的学者、以萨迦们的同伙、翻云覆雨的高手。”这句话出现在霍布斯研究自然科学的著作中,倒也是霍布斯精通修辞术和政治学的一个绝佳注脚。
霍布斯晚年着力坚持的一个几何学问题是“化圆为方”问题,该问题说的是“是否可能用尺规画出一个与给定圆面积相等的正方形”。霍布斯从他的信仰出发坚信这是可能的。可是当代数学早已站在他的论敌一边,证明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现代数学角度研究霍布斯著作已经意义不大,但要尽力完整地还原霍布斯的形象,这个维度必不可少。霍布斯终究还是有一些没有反目的研究自然科学的朋友,不妨列举两个他常有交往的医生,一个是威廉·哈维,另一个是威廉·配第。前者第一次发现了血液循环,后者则是古典经济学的奠基人。
当然了,霍布斯一生影响最大的著作,无疑是《法律、自然和政治原理》、《哲学原理》(包括了《论物体》、《论公民》和《论人》)和《利维坦》。50岁到70岁,这20年里,霍布斯的生活发生极大变化。君主制被推翻,霍布斯不得不流亡海外,老人却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连续不断写出富有政治思想的名篇。
《法律、自然和政治原理》与《哲学原理》的关系特别复杂,出版顺序交织在一起,很多主题甚至段落也很类似。循着大致的脉络,我们可以说《原理》分为“自然法律”和“政治法律”两大主题,前者研究自然人性,理性、情感、语言、感知等一切,后者研究这基础之上的政府组织和政治哲学。
而这一切在《哲学原理》里得到了进一步的阐释。霍布斯把《哲学原理》分成三部分,代表他认识社会政治的三个维度,物理学、人性论和政治学,每一部分背后都有形而上学,每一部分也都是科学。
研究这段时期霍布斯的思想很困难。除了前面提到的版本源流勘比以外,一方面要体会霍布斯的心境,一方面要比较霍布斯与他人的论战。霍布斯天性敏感、懦弱,英国内战还未开始,霍布斯就从国会被终止这件事中嗅出味道,远遁他乡。所以霍布斯的写作特别矛盾,充满着犹豫。很多学者通过研究发现,霍布斯在这段时期内的思想也没有完全定型,甚至有时对同一个问题抱着矛盾的态度。他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仍然在和笛卡儿这样的学者争论中修正自己的看法,完善自己的论证。
不用继续讨论霍布斯思想中的特征,我们几乎可以从霍布斯的著作中找到一切现代人关心的问题,政治的、文学的、形而上学的乃至自然科学的。那个时代没有版权,各种著作和思想都在不停地交换、碰撞,这在霍布斯身上得到最充分的展现。我认为,霍布斯研究的目的不完全是弄清楚霍布斯的生平和思想,更重要的是展现那个时代的思考特征和复杂性,马蒂尼奇正是为此提供了一个简单而又扎实的基础,促使我们和许多前辈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霍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