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邓金明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说也奇怪,早在1919年,周作人就在《新青年》杂志向国人引介波德莱尔了,但是近百年下来,国内却还没有出版过一本关于这位诗人的中文传记。新近出版的克洛德·皮舒瓦和让·齐格勒合撰的《波德莱尔传》,算是填补了这个天大的空白。
在“诗人传”中,皮舒瓦的这本《波德莱尔传》算是写得比较老实的了。皮舒瓦是个学院派,在为《恶之花》的作者作传时,并没有使用“花的语言”,写得天花乱坠,而是采用“书信与生平”的方式,秉诚实录。这部传记有六十多万字的庞大篇幅,也就不奇怪了。当然,比起本雅明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它也许失之浅显,也没有威廉·冈特的《美的历险》那样写得有趣,但它贵在真实。从为《恶之花》打官司到参加街头暴动,从感染性病到试图自杀,从文艺生涯到经济状况,只要是关于波德莱尔的,这部传记都事无巨细,一一录下,是一部颇能当文献用的“信史”。比如,冈特的书中说,波德莱尔和戈蒂耶(“为艺术而艺术”口号的创造者)在巴黎初次会面是在1849年,但据《波德莱尔传》看,早在1845年,俩人就相识了,因为在那年的一本杂志上波德莱尔曾经描述过戈蒂耶。
谁都知道,传记的乐趣在于细节。我读《波德莱尔传》时,最感兴味的,是书前附的几张波德莱尔的肖像照和画像。这些照片中的波德莱尔,无一例外穿着他的那件“剪裁得像一只口袋的短大衣”,打着松大的领结,“目光锐利,带着担忧的神色”,“嘴唇非常薄,……总是抿得很紧。”这是一个“具有神秘的内心世界,性情乖戾,傲视一切,十分敏感,容易激动”的诗人形象。有趣的是,当他站着的时候,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却探进扣好的大衣里,好像在掏什么东西。有两张照片里,他都是这个古怪的姿态。
掏什么呢?自然不是古典贵族的白手帕,也不会是资产阶级的支票簿。波德莱尔生活在一个“浪漫主义的庙堂出现了裂缝,古典主义有回潮之势,唯美主义已打出了旗帜,现实主义尚在混乱之中”的时代,在这样一个大破大立的时代,他蔑视一切秩序。早年的波德莱尔也曾迷恋过纨绔作派,但一次变故很快使他从一个沙龙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街头浪荡子。1844年,他的继父(一个古板生硬的军人、资产阶级秩序和道德的忠实维护者,他曾经想把波德莱尔培养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场中人,但未成功)和母亲找了个公证人,接管了他生父留给他的遗产,从此每月他只能拿到可怜的200法郎。这次经济变故,直接把波德莱尔抛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十字街头,成了本雅明所说的“文人”。四年后,也就是1848年,巴黎工人和人民群众领导的革命爆发了。波德莱尔毫不犹豫参加了巴黎的街垒战斗,虽然很难说这样做是出于对继父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的仇恨,还是本雅明所说的“煽动的形而上学”。因此我要说,照片中的波德莱尔,他想掏出的恐怕是用于街垒战斗的猎枪,是那些让资产阶级美学震惊的“邪恶”诗篇。不管是从政治意义上还是诗歌意义上讲,这显然是一个有点诡秘的密谋暴动者的形象。本雅明就把波德莱尔视为一个“同语言一道密谋策划的人,他在诗行里调遣词句,计算它们的功效,像密谋者在城市地图前分派暴动的人手”。
这个诗歌革命者的形象,在《波德莱尔传》的最后被印证了。1867年8月31日,波德莱尔在病困中逝世,终年46岁。《波德莱尔传》写道,“事实上,他的创作活动的真实时间如果跟兰波的创作时间相比显得长些,而跟维克托·雨果比的话,它是非常短暂的:大约18年,从1841年到1859年。这些年就足以把法国诗歌与批评彻底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