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梁 出处:文汇报 2007年6月
拿到名家笔下的俪居主人《奇人王世襄》一书,有一份亲切感。几年前,香港阳光卫视拍摄王世襄的访谈节目,我受邀做文案。找来了王先生的材料,当时完整地了解了先生的故事。文案完成后,先生留在我心底的是一份敬意。
王世襄先生今天是中国的文化明星,他的蒙冤受屈,他的收藏,他的获奖,他的捐款,他的著说,从明清家具到鸽哨、葫芦器、蟋蟀古盆,总之他的点点滴滴,都吸引眼球,都被媒体事无巨细一一放大。
变动的社会需要爆竹似的声响,生活才显出走马灯般的奇妙。于是,天皇、歌后、超新星、大师、著名专家等一起爆发。无数个点相加才成一条线,无数的“各领风骚三五天”,组成了今日让人目眩的文化景观。
王世襄先生突然走红,受到人们的注目,有点另类;特别是他的亮色十多年来始终不褪。与主流意识形态、与汹涌奔腾的时尚潮流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的八十老叟“夕阳红”,有人称它是怀旧复古思潮、收藏经济双向作用力的结果。显然,此说未免颠倒因果。如果一定要说王世襄先生与前二者的关系,应该这样说,王世襄先生的著作与故事,让人们看到了历史风尘中的清风明月,那里蕴涵着华夏民族独有的雅致、妍秀、柔婉、空灵、劲挺与凝重。大到一床一几,一桌一椅,小到一只葫芦器,一只蟋蟀罐,一只鸽哨,当年民族文化的那份神奇,瑰丽,经无数巧夺天工而又无名无姓的工艺匠之手创造出了一片灿烂云彩,当人们抹去岁月尘土,它们经历磨难,依然那样光彩照人。它们是民族的、历史的艺术之宝。是生生不息民族文化创造力的见证,是祖宗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遗产。这些艺术文化瑰宝与前辈先贤诗圣的“子曰”和“诗云”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五千年的风景。可以这样说,忽视了物器的价值,只从典籍中去梳理与说明历史与文化,往往是不完整的。百年前王国维就提出的地上地下互证说,因为古典的器物不仅仅是历史的注释,它们也是当时文化与思想、审美与时尚的综合体。
但是,几十年来,厚今薄古之风盛行,当我们泼脏水,连孩子一起倒掉时,文化观念匮乏,艺术眼光失散,审美趣味低下成了一种社会流行病。陈丹青在《退步集》中讲述过这样一件事,他到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参观,看到许多我们古代画家的艺术真品。面对祖宗的这份伟大的创造,前人的艺术成就让他感到惊讶时,他同时不解的是国内有一批同行,他们没有看过这些前人的真迹真艺,却高举批判传统的大旗。其实,陈丹青所讲的在我们周围相当普遍。
王世襄先生几十年来,虽然历经磨难与坎坷,但始终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尽一己之力收藏与保留一批祖宗文化遗产。特别是在社会动荡,人性扭曲,审美眼光变形时,他保持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健全的常识立场”。在他眼中,无论明清家具、唐宋古琴、竹木牙雕、民间漆器、葫芦器、蟋蟀罐,都是文雅、精致、诗意的文化珍宝。国门打开后,人们反思昨天,寻回健全的文化与艺术常识时,突然发现,王世襄先生所作所为,所著所说,是对祖宗遗产的珍重,是传统文化的布道,是古典审美趣味的授业。诗人车前子用诗一样的语言称,王世襄先生是将“趣味与知识如同救济粮发给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的审美趣味太低下,历史文化知识太贫穷,穷得像衣衫褴褛的乞丐。
对于王世襄先生的一生,冯其庸写了这样两句诗“平生百炼成钢杵,到底修成大维摩”。保持健全的社会文化良知与常识,坚守纯真的高尚的艺术趣味,需像维摩和尚那样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发生于昨日的这让人惊诧的往事,对于我们社会,对于王世襄先生来讲,是幸事,还是不幸?但他的“夕阳红”,确与此“修”字分不开的。陈寅恪先生在评价王国维时说,他的死是一种文化的担当。今天,王世襄先生的“夕阳红”,同样是几十年来对传统文化与艺术的担当。抢救明清家具,挽救传统文化的记忆,让竹刻、葫芦器、鸽哨被社会遗弃之物再现光彩。他在用一己之力抗衡愚昧,传递传统文化的星火。当然,几十年风雨岁月,我们社会有此担当的并非王世襄先生一人,但他是一个代表,由此而受到世人的尊敬。
王世襄先生的“夕阳红”,在今天的社会文化思潮上,让人总觉得有点拧巴。太新太快的时尚,变幻莫测的浪潮,与传统的古典文化,总难和谐与协调。但是,我们的社会在正常回归,人们审美趣味在正常回归,这仿佛在新的楼堂馆所里陈设一套琥珀色老硬木的家具一样,它独有的典雅、沉稳、娟秀、大气,东方式的神奇与瑰丽,能给每一个心神疲惫与浮躁不安者带来一份精神上、心灵上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