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猛
出处：中国法律人 2004年10月第2期
《多头政体——参与和反对》是一部研究现代民主政治和民主转型的名著，它的作者罗伯特•达尔教授是20世纪下半叶一位重要的政治理论家，50年代就以《民主理论的前言》一书确立了自己的学术声誉，之后成果丰硕，研究生涯横跨半个世纪，在2001年还出版了《美国宪法究竟有多民主？》，引起热烈的争论。在当代学者中，这样的例子也算十分罕见的了。
同时，达尔教授也是中国读者熟悉的人物，早在80年代，他的著作《现代政治分析》就被译成中文，成为中国学者了解欧美政治学研究新方法、新进展的最早的媒介，而他于1999年专门为一般读者而写的现代民主普及性读物《论民主》，同年被翻译成中文出版，曾长时间排在几大民营书店的销售排行榜上，显示它受到了读者的欢迎。
说到本书书名中的“多头政体”，有必要提到达尔教授的一个重要贡献——多元主义民主理论。达尔毕生致力于现代民主政治的研究，他的全部著述几乎都与此相关，而他的名字也常常与多元主义民主理论联系在一起，是这一理论最重要的阐释者。
多元主义民主论产生的背景，一方面是以卢梭及功利主义为代表的古典民主理论日益受到批判，人们发现古典民主理论与现实的民主实践相去甚远，把这样的理论作为规范，实际是为现代民主树立一个不可达到的目标，所以从熊彼特开始，学者就尝试为现代民主政治确立新的理论和规范。另一方面，在经验的层面，多元主义民主论是有切实可靠的基础的，这要得益于当时政治学领域发生的一场方法论变革。
在达尔刚刚出道之时，适逢政治学的行为主义革命。这场汹涌而来的方法论革命，希望突破传统政治学占据主流的道德和规范分析的窠臼，为政治学研究引入自然科学的方法，把个体的可观察的行为作为研究的单元，强调理论要以可检验的客观事实为基础，以可操作的术语来表达。达尔接受了行为主义的影响，并将之贯彻到了自己对美国社区权力结构的研究中，1961年他的名著《谁之统治》出版。在这部书里，达尔承认了现代民主政治中成员在知识、财富、社会地位及其他资源分配上的不平等，政治实际只是少数活跃分子的舞台，但另一方面，这些资源的不平等就发展趋势来说，不是累加性的，而是越来越分散，所以统治集团并非一个封闭的寡头团体，而是开放、多元的，结果虽然不是人民在统治，但通过选举和竞争性的政党，精英会对民众的利益做出回应。
达尔的研究，首先是推翻了此前在一些社会学家如亨特、米尔斯的研究中普遍支持的精英论观点，这种观点认为美国社会的权力实际掌握在一小撮寡头手里，而达尔的著作一出，使得多元主义成为学界认可的基本价值，激进学术批判失去了号召力。同时，它的意义还在于，从此确立了行为主义在社区政治研究中的重要地位：一切应当像自然科学的理论那样，是明白可见、能够观察的，而不是社会学家笔下那种暗含的、隐藏的联系，社区政治研究的价值，首先要看它是否与可观察的行为相一致。
“多头政体”，正是由达尔独创、用以命名现实中的多元主义民主的一个术语，它指代的就是我们通常所称的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是现代民族国家范围内实行的民主形式（以区别于古典的城邦民主）。达尔避免直接将之称为“民主”，原因在于他认为民主代表一种更高、更理想的形态，多头政体只是一个中间阶段，与民主还有一段距离。
这里顺带指出，读者容易有一种印象，把多元主义民主视为西方民主制度毫无批判的赞美者，但在达尔这里，这种判断是不准确的。达尔非常关注西方制度下民主进一步深化的问题，而这一问题的关键，就是克服由于社会经济等方面的不平等而对政治平等造成的损害。达尔自己曾经表示，他对资本主义、甚至财产权都没有一种非如此不可的信念，惟一的信念是对民主、自由和平等的信念。因为这个缘故，他甚至被有些学者视为民主社会主义者。
不过在本书里，达尔考虑的不是如何深化民主，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促使一个国家由封闭性的霸权政体转化为多头政体，有哪些条件在发生作用？所谓封闭性的霸权政体，就是压制公开争论、而且民众也无法参与政治的政体，它要成为多头政体，就需要实现自由化（容忍不同意见的争论）和民主化（扩大参与），这两项因素就是衡量多头政体的标尺。进而，达尔概括了七组对一个国家能否实现多头政体有重要影响的因素，包括自由化和民主化的先后顺序、社会经济制度的集中或分散、社会的平等程度，等等。
全书的结构简单明了，论证也不深奥，多是来自世界各国的历史经验总结。有价值的地方还有作者最后为政治变革战略所提供的一些思考，比如他提到的宽容战略，就是要注意提供一种相互的保障，使得失败的一方不至于面临严重的损害，从而有助于促成彼此的宽容；与之相应，在地方一级率先实现自由化，也有助于达成这一目标，这些都可以为过渡到多头政体提供便利。
在达尔为中国版写的序言上，他也承认有些判断落了空，实际的民主化进程超过了他的预料。不过，不论如何，我们还是要感谢作者为我们搜集了这么多的资料，为同样在思考民主问题的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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