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战略演讲录》
文:王沛然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6年第11期
战略研究在中华民族有着悠久传统。早在西周甚至以前就有关于谋划战争全局的记录,“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1]虽然尚处于经验总结的阶段,但是“有关战争谋略的运用已略具雏形”。春秋战国时代,我国古代战略理论初步形成的重要标志就是《孙子兵法》的诞生。它提出了最早的战略概念———“庙算”,曹操在注《孙子》时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2]兵家把“庙算”作为战略概念使用,实现了一次理论升华。秦汉时代,“兵略”成为这一时期表达战略更为恰当的词语,《淮南子·兵略训》就是一个例证。首先使用“战略”一词的是西晋史学家司马彪,虽然他所著的《战略》一书已经散佚,但是在《三国志》中还可以找到相关的引文,例如在《三国志·魏书·傅嘏传》中,“故兵法曰:‘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3]
战略概念的发展,在印证一个古老民族战略思想的不断丰富和完善之外,还让我们感受到中华民族走向成熟的心路历程。一个民族的崛起,往往伴随着战略思想的丰富和成熟。甚至在民族崛起之前,就需要一批“先知”在茫茫的黑暗中发现一缕照亮真理的微光,追随着这一微光奋然前行,比如中国的孔子、孙子,德意志的克劳塞维茨、美国的马汉等等。
中国的崛起,意味着在现有世界格局中寻求突破,重新定位,必然将会在这一历史进程中遇到一系列棘手的问题,诸如人口持续高速增长与国内就业不足的矛盾、能源安全、军事现代化与经济发展的协调等,这些矛盾犬牙交错,彼此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这是一个需要战略,也产生战略的时代。上海交通大学青年学者郭树勇主编的《战略演讲录》(以下简称《演讲录》,以下所涉该书引文只标页码)出版后,在海内外引起极大的关注,成为出版当月北京图书订货会上学术类“2006年最值得推荐的一本书”。[4]
全书收录的14篇演讲文章围绕着中国和平崛起过程中的一系列战争与战略问题,如伊拉克战争的启示、“新帝国主义时代”下的中国大战略、战争合法性、中外战略文化、海权战略、空权战略、新军事变革以及中国军事现代化的反思等,淋漓尽致地展开了深入剖析和论证。
郭树勇博士在卷首开篇《导论:中国崛起中的战争与战略问题》一文中就提出战略的时代性问题,“时代是战略的逻辑起点”(第2页)。他认为,迄今为止的国际关系史可以分为三个时代,一是强主权制度下大国武装共处竞争的时代,二是弱主权时代制度下大国和平共处竞争的时代,三是人权制度下人类共同体内共处与竞争的时代。肇端于20世纪三十年战争而终结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第一个时代已经远去,第三个时代的雏形已出现在欧盟和北美地区。这对我们准确把握时代背景,恰到好处地谋划战略具有积极意义。我们现在所处的第二个时代,是从完全崇尚实力和以“丛林法则”为核心的“霍布斯”时代走向建立在“商业理性”之上的“永久和平”时代的转折。也就是说,我们仍然是在向理想跋涉的途中。
正是基于对当今时代的判断,诸位专家几乎不约而同地在战争问题上保持着冷静和审慎。李际均先生认为,“冷战之后,和平与发展成为世界性潮流,然而局部冲突与战争并没有停息。世界上的矛盾依然很多,既不是没有战争的和平,也不是没有和平的战争,和平是矛盾冲突控制在一定程度上的生活方式,人类正在学会适应这种和平的存在方式”(第24页)。如何控制冲突?最根本还是依靠自身的实力,而军事力量作为国家硬实力的主要构成部分则是处于直接对抗的层面。如果不具备与对手等量或者接近的实力,那么冲突的方式、规模和程度就完全由对手支配。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以及伊拉克战争就是明证。倪乐雄教授对海权与中国发展的判断也是建立在“霍布斯”时代远没有结束的基础上,因此他认为,基于未来世界的不确定性,以及“霍布斯法则”还支配着这个世界,中国建立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是必要的选择。同时,在由“霍布斯时代”向“永久和平时代”的转型过程中,奉行和平发展原则的中国拥有强大海上军事力量将发挥积极的作用。
在“强主权制度下大国武装共处竞争的时代”,大国崛起就意味着战争。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崛起抱有疑虑,因为从古希腊到近代,西方文明中国家间霸权的此消彼长是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历史的经验被烙印在每个国家的记忆中。即使到了当今“弱主权时代制度下大国和平共处竞争的时代”,对国家行为的判断,最根本的依据还是其可能的后果。基于这样的历史观,西方国家看待中国崛起必然充满了担忧,甚至是有一些恐惧,也就会有对中国的围堵以及压制。中国要想真正实现和平崛起,如果没有相应的实力做后盾,那么很有可能就成为一厢情愿。
经济的发展,如果没有与之相辅相成的军事力量作为依托,那么经济成果是脆弱的。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0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国GDP已达182321亿元。[5]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的统计数据,2005年外汇储备为8188.72亿美元左右。[6]2006年3月温家宝总理在第十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进出口贸易总额达到1.42万亿美元,增长23.2%,实际利用外商直接投资603亿美元。[7]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张宇燕日前指出,中国外贸依存度已经达到80%,这一比例大大高于其他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水平,中国由此成为世界上外贸依存度最高的国家。同时,商务部的统计数据也指出,2002年中国外贸依存度为51%,2003年为60.2%,2004年伴随着外贸进出口总值的大幅度攀升,外贸依存度达到了近80%。[8]上述数据清楚地告诉我们,中国经济已经成为整个世界经济的一部分。而国民经济发展所需石油的三分之一依赖进口,能源安全性不容乐观。对此,倪乐雄教授认为,“海洋生命线”问题显得越来越重要。
中国经济走向世界,对中国海权建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也为中国海权建设提供了绝佳的契机。因为对外贸易的利润为中国海权建设提供了物质基础。我们可以充分利用对外贸易的利润发展海权,建设强大的海军。
倪乐雄和张文木两位教授不约而同地指出,军事高科技领域对中国未来海权的建设有决定性作用。前者认为,中国所处的地理环境背靠内陆面临大海,国防上陆权和海权必须并重,但国力难以承受,而21世纪高科技有可能使中国摆脱近代以来地理环境给国防建设方面带来的先天不足,以现有不断增长的国力,集中发展空中近程、远程打击系统,发展攻守兼备的强大国防力量;后者认为,未来中国的海权不应当只是海军的事,它实际是国家总体国防力量的集中表现,它应是外层空间、空中预警两大技术链拉动和引导下,集陆海空远程精确打击技术并被应用于海上作战的力量结构。
关于中国未来海上军事力量的建设,国内多有争论,大致分为“核潜艇派”与“航母派”。两派之间的争论此起彼伏,颇引人注目。笔者认为,二战中大西洋战场的胜负已经对大陆国家如何建设海上力量做出了诠释。作为岛国的英国,粮食、军需生产所需原材料都依赖海外进口,如果海上运输线被德国切断,那么举国将被困死在英伦三岛。为困死英国,德国海军针对英国的海上补给线展开攻势,采取了以大型水面舰艇为主的“巡洋”战术和以潜艇为主的“狼群”战术,可最终仍难逃失败的命运。仅就战术而言,德国海军自一开始就存在着致命的弱点———缺乏空中力量的掩护与配合以及水面舰艇和潜艇的相互配合,只是由于最初同盟国反潜力量的不足而暴露得不充分罢了。邓尼茨也早就指出:“潜艇不是好的侦察兵……当潜艇受到追赶或与运输船失掉接触时,利用飞机重新发现护航运输队并把潜艇引向目标要容易得多,战役和战术的协同动作是极其需要的”。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整个潜艇战过程中,德国飞机仅在中期提供过少量而短暂的配合。相反,盟国在大西洋战区的2000多艘猎潜舰却有数千架飞机的配合,平均25艘军舰并100架飞机对付一艘德国潜艇。现代战争,兵器杀伤力的发挥依赖于整个作战系统效能。单一兵器的性能再优异,也难于同对手的整个作战系统相匹敌。因此未来中国海上力量的建设,应充分注意现代高科技战争的立体性。仅停留在单一平面的作战手段,无力与对手的立体化作战手段相对抗。《孙子兵法》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善守者,敌不知其所守;善攻者,敌不知其所攻”。因此发展未来海上力量,应把握系统性原则,选择作战平台的着眼点应当是其具备集成水面、水下以及空中三位一体作战能力的功能,而航空母舰是目前惟一综合了“三位一体”作战能力的作战平台。
能源安全问题因涉及我国经济发展而备受瞩目,专家们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海外能源的运输安全上。除了对能源的海外来源安全给予关注外,我们也应该对国内高耗能经济增长模式对能源安全的影响有着清醒的认识。
2003年,中国GDP占世界GDP的3.9%,但石油、煤炭、钢材、氧化铝和水泥的消耗量都分别占世界消耗量的31%、30%、27%、25%和40%。据世界银行2002年报告分析,中国每创造1美元GDP所消耗的能量是西方7个发达国家的5.9倍,是美国的4.3倍,法国的7.7倍和日本的11.5倍。中国能源利用率仅是美国的26.9%和日本的11.5%。[9]
2005年8月,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王玉庆在南开大学开幕的“环境与循环经济国际研讨会”的讲话中提出,我国万元GDP能耗水平是发达国家的3至11倍,生产效率的提高并没有抵消资源投入和环境污染产出总量的增加。此外,他还提出,据世界银行和国内有关机构测算,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的经济增长有2/3是在对生态环境透支的基础上实现的。[10]
经济增长模式落后导致国内能源过度开发。而出于稳定的需要,经济发展的速度又不能降下来。为了维持经济的发展速度,就不得不大规模进口能源。大规模的能源进口,使得经济对外依存度居高不下。同时,中国大量的能源进口,必然会因此在外交上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摩擦;同时也被国际上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中国经济发展,将为争夺资源而威胁别国安全”,为“中国威胁论”提供了新口实。此外,有相当一部分GDP早晚要用于环境污染的治理,除去这部分,实际增长的GDP仍然很有限。如果不及时改变经济增长模式,即使世界资源都投入到中国,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又能维持多久?
和平崛起,既不是对外宣传的舆论,也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中国传统文化在战略层面的折射。诚如李际均先生所言“战略服从和服务于当时的国家政治,战略又深刻地反映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历史文化和哲学传统”。传统的儒家文化崇尚统一、秩序,因此中华文明赋予其战略的灵魂就是求和平、谋统一、重防御。
中华文明生成与发展的地理环境具有很强的封闭性,蒙古高原上的草原、沙漠以及青藏高原和亚热带丛林包围着适于农耕作业的中原地区,黄河、长江从中贯穿而过。保卫耕地,是农耕社会军事战略的首要目标,故此在战略上以防御性和保守性为主。
郭树勇博士提出,“天下主义孕育了和平主义”(第207页)。他认为,其中的一个原因在于中国的传统思想中有“以德怀远”的战略或礼治战略。
从经济视角观察中国古代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交往,除一般意义上的互补关系外,双方在产品需求上是“非平衡需求”关系。
就两者所进行的产品交换而言,大体上,游牧民族所获得的主要是日常消费品,而农耕民族所获得的主要是生产用品或生产资料。游牧民族输出的产品以大型牲畜为主,这大大提高了农耕民族的综合实力:大量的马匹在强化农耕民族军事能力,而牛驴骡的输入则极大地提高了农耕民族的社会生产力水平。在另一方面,游牧民族所得到的粮食、衣料、茶等日常生活用品并不能明显地提高他们的实力,而仅仅是暂时而有限地提高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水平,并不能从根本上有效地促进游牧民族社会经济的迅速发展,或者说不能直接地提高他们的生产力水平。
由于茶叶对边疆游牧民族的社会生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此,历代统治者也利用茶马贸易来控制边疆游牧民族。特别是从明王朝开始,统治者采取了“以茶驭番”的政策:严格控制内地茶叶的输出规模;在茶和马的交换比价上采取“马贱茶贵”的做法,进行不等价交换,使得原本作为游牧民族基本的日常消费品,变成了需要付出相当代价的奢侈品。“茶之为物,西戎土蕃古今皆仰给之,以其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熟,非茶不解。是山林草木之叶,而关系国家之大经。”[11]由此可见,“以德怀远”是建立在实力和先进生产方式以及单方面拥有控制他国国计民生的重要战略物资的基础之上的。
近代,我们和工业文明碰撞,一触即溃。中国从“夷夏”、“天下”的迷梦中惊醒后,先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最终以“德先生”、“赛先生”为尊,走向要与延续两千多年的传统文化彻底决裂,“打倒孔家店”的极端,从反面证明了“以德怀远”的基础是实力与先进的生产方式。历史学家茅海建曾在《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中指出,“鸦片战争的真正意义,就是用火与剑的形式,告诉中国人的使命:中国必须近代化,顺合世界之潮流”。[12]
中国的和平崛起正是“顺合世界之潮流”,而对中国和平崛起的沉思,则是顺合潮流中的潮流。《战略演讲录》不仅仅是写给那些直接关系国家兴亡的决策者,即使是市井百姓也不妨来读一读。
参考文献:
[1]《礼记·礼运》,岳麓书社,2001。
[2]《孙子兵法集注》,岳麓书社,1996:1。
[3]陈寿,《三国志·上》,岳麓书社,1990。
[4]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6-01/10/content_4033115.htm
[5]http://www.stats.gov.cn/tjgb/ndtjgb/qgndtjgb/t20060227_402307796.htm
[6]http://www.safe.gov.cn/model_safe/tjsj/tjsj_detail_print.jsp?ID=110400000000000000,1&id=5
[7]http://www.gov.cn/ztzl/2006-03/15/con-tent_227782.htm
[8]http://biz.163.com/05/0910/16/1TA7HSR600020QF5.html
[9]李长久,《中国离“发达国家”有多远》,《瞭望新闻周刊》,2005(11)。
[10]《中国青年报》,2005-08-31。
[11]谈修,《滴露漫录》,转引自贺卫光,《中国古代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在经济上的互补与非平衡要求》,《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1)。
[12]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第二版),三联书店,2005。
(作者单位:华东理工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