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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肖学周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6月

    身体与生俱来，政治在劫难逃。很长时期以来，政治已经先于身体而存在，这就必然导致每一个身体不可避免地降生在政治的怀抱里。就此而言，身体政治由来已久。那么，什么是身体政治呢？法国思想家福柯的一系列著作对此做出了发人深省的分析。简言之，身体政治就是权力拥有者对辖区之内的所有身体实施的管理与规训；那些拒不服从者将受到权力的公开惩罚。既然一个人的灵魂出了问题，其藏身的处所理应受到惩罚，这几乎是得到大家一致默认的权力逻辑。

    与外国的情形相比，中国人的身体政治毫无逊色之处。从千刀万剐到烹而食之，各种酷刑花样繁多，应有尽有。作为身体政治的最高表现形式，战争意味着身体的集体死亡。与此相反，那些特别赢得权力拥有者尊重以及人民爱戴的人物即使在死后，他们的身体也会以塑像立碑的形式被再现人间，永存于世。消灭身体，使之死无葬身之地，或者画影图形，使之永垂不朽，这两种相反的举动构成了身体政治的两个极端。

    据笔者所知，葛红兵和宋耕合著的《身体政治》，是第一本从身体角度研究中国政治的学术著作。他们借助西方身体研究的丰富成果，对中国历代的身体政治做出了初步梳理和理论分析。全书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从历史的角度梳理了中国的身体政治变迁，从第一章到第五章分阶段阐述了中国古代、近代、现代和当代政治中的身体处境以及不同时期中国人的命运与求索。其中精彩的是对近代以来的身体政治分析，而古代部分主要侧重于先秦部分，未能做出全面深入的研究。这本书之所以给读者一种厚今薄古的印象，我推测是因为本书的第一作者葛红兵先生还不曾对中国古代的身体观念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现代文学是葛先生的老本行，该领域的雄厚专业功底给本书增色不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借助身体理论去解读中国现代文学现象与人物，就会触及一般文学史难以触及的深度，从而得出非同寻常的深刻见解。在《“五四”新文化革命中的“身体”观念》第四节中，作者从“病”、“睡”、“狂”和“颓”四个方面分析鲁迅的人格，其细致与深刻是一般的泛泛而论难以达到的。不过，本书第二章是对西方政治身体史的一个简论，我觉得把它插在中国古代与近代以来的身体政治之间有割裂整体的嫌疑；而且整个西方身体研究成果极其丰富，用一章把它概括出来几乎是不能的，这也许是葛先生未来研究的另一个方向吧，但是在这里实在是画蛇添足。

    本书第二大部分从理论层面探讨身体政治的内涵，分别从饥饿、性、病和身体的存在感这四个方面展开。这四章的写法一般是以文本分析为基础，使所谈的问题与相应的文本结合起来，结论来自文本，并以文本为依托。这种写法增强了学术文章的趣味性和生动性，但是整体理论建构的功力显得不足，给读者造成的是一种先讲故事再说道理的印象。但是，这种写法在各章的分布是不均衡的，比如第九章《身体的在世状态》就以理论分析为主，作者抓住“穷愁”、“悔恨”、“陶醉”和“孤独”这四种身体感做了极其精彩的解析。然而，遗憾的是，这一章甚至包括全书在内都没有提到“梦”这种现象，这对于身体研究来说无疑是个明显的缺陷。还应该指出的是，由于作者受福柯思想的影响，对隐形权力重视有余，却对刑罚战争树碑立传这些公开的权力实施有所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