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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精华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7月  

在颠覆苏联的俄联邦时代，经历过苏联的人，尤其是曾经任职于苏联政府的公务员、获得过种种苏联奖励的文学艺术家和各专业领域专家，如何面对自己所经历的具体历史，如何把个人经验融入整个历史进程，是近十多年来国际学界和文艺界特别关注的问题。这类尴尬的书写情景，远不限于后苏联、剧变之后的东欧，同样也存在于１９９７年之后的中国香港地区等。

论及香港，我们知道，１９９７年回归中国不久，因为突然遭遇亚洲金融危机，客观上就使其境遇大不如回归之前，香港一些反对派人士扬言是中国大陆拖垮了香港，回归后的香港远不如此前。姑且不论这种言论多么违背了正在进展的事实，如中国大陆经济急剧飙升、改革开放格局也有很大调整，客观上会影响香港一枝独秀的地位；中央政府和香港特区政府通过实施ＣＥＰＡ（Ｃｌｏｓｅｒ Ｅｃｏｎｏｍｉｃ Ｐａｒｔｎｅｒｓｈｉｐ Ａｒｒａｎｇｅｍｅｎｔ《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安排》）政策和香港自由行政策，进一步救助深受金融危机重创的香港等。问题是，殖民时代的香港真的很好吗？香港的今不如昔之说是一个人为制造出来的神话，还是真实的写照呢？

在众多关于旧香港的文本中，深为香港社会所尊敬的杜叶锡恩�煟牛欤螅椋� Ｈｕｍｅ�犈�士所出版的《我眼中的殖民时代香港》，独具风采：生动记录了亲身经历的香港半个多世纪来的变化，尤其是所呈现的殖民时期香港的种种情景。有意味的是，她的叙述让人无可怀疑：首先她有叙述这个时代的资本，她于上个世纪初出生在英国，２０世纪５０年代来到香港，并在港创办了慕光英文书院，之后还担任过市政局议员和立法局议员，并担任过一些咨询委员会委员，１９９７～１９９８年曾任历史立法会议员，这些经历让她亲身经历了香港从殖民地到回归中国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她的叙述立场必须让人相信，因为她被港人喻为“香港良心”、“社会运动家”，１９７４年成立的香港廉政公署是她和当时港督麦理浩共同努力的结果。这样一来，她叙述殖民时代的香港，就不会让人怀疑她有某种预设性的身份或制度认同，否则她不会有这种光辉的公共形象。

问题是，她叙述了一个怎样的旧香港呢？

该书的第一部分《在香港寻求正义》，生动叙述了作者在殖民地香港和特区香港所经历的点点滴滴，用一个个亲身参与或目睹的事件，感性地呈现出不同时代香港的具体情状。１９５０年代的香港是一个小商小贩之城，这意外地成就了这儿的警察拥有无限权力，任意处置所有商贩，而不得不随时贿赂警察的商贩们还时常饱受侮辱，但香港法律却保护着这些警察，有谁想讨还公道，就会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旧香港让人不堪回首的远不限于这个方面：英国号称人权国家，但占据人口绝大多数的下层港民的住房问题，因为官员、承包商和黑社会相互勾结，不少人居然住在寮屋里——建在山坡上的没有水、没有电、没有路、人均不足３平米�煾叨炔蛔悖保�６米�牭乃拿嫱阜缒痉坷铮挥⒐�声称重视教育，而港府对平民教育问题不管不问，对私立教育还百般为难；英国自诩法制国家，而港府司法系统完全瘫痪，一个９岁就得养家糊口的女童，却一直被主人强奸、１３岁怀孕，司法对这种现象却无能为力；英国被认为是廉洁之邦，但港府的贪污腐化之风，从司法、警察系统蔓延到交通、教育等各个领域；英国号称民主国家，港府却普遍维系着种族歧视政策，直到１９９７年被确定无疑要回归中国的消息被证实后，才有人开始大讲推进香港民主，诸如１９９２年继任港督的彭定康颠覆了其前三任的工作方向——和平移交主权给中国，打着实现香港民主旗号，试图推行阻扰或挑战《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的政改方案。诸如此类现象意味着，作者在殖民时代的香港寻求正义，无疑相当于同香港的整个殖民体系抗争。就这样，旧香港，作为一个全面腐败的破旧、贫穷之都的形象跃然纸上；一个不断帮助贫穷港民的弱女子，在长期不懈地与殖民制度的睿智对抗中，失败的历程中经历着苦不堪言的殖民香港。

不仅如此，作者又是怎样见证旧香港向新香港过渡的历史情景的呢？如港英当局在越来越靠近１９９７年的最后几年里，如何把香港问题复杂化？在《香港特别行政基本法》的草拟和确定过程中，港英当局如何作梗？

还有，针对所谓“民主”，作者撰写了第二部分《民主到底怎么了》，仔细辨析了“民主”发展历程，反省了“一人一票”选举制问题，认为嘉年华会般的竞选活动就是一种劳民伤财，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政党需依赖财团政治献金，造成利益交换、官商勾结。这种“民主”导致相反的结果，如一人一票选出的领导人，经常只为一小撮人服务；许多决策，普通居民毫不知情；以民主之名，行侵略弱国和经济殖民之实，宛若著名史学家汤因比所说，“就像当年的罗马帝国，在受她支配的海外地区支持富人剥削穷人。既然穷人总是比富人多得多，这种政策就滋长了不公不义，造成绝大多数人的不幸”。而如此深刻的思想，却是作者本人对政治的个人体验、感性认知的娓娓道来中自发显露出来的，因而阅读起来饶有兴味。

可以说，在对历史随意解释的岁月，如何有效重叙曾经历过的时代，本书称得上是难得的诚恳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