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如梅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7月
法国与荷兰在全民公决中对欧盟宪法条约说“不”以来,世界传媒与欧洲政要的分析评论纷呈竞出。然而,在这场震撼欧洲的“地震”发生之前,是否有人察觉到欧盟潜藏的危机并预测过欧盟的发展前景与未来走向呢?有!那就是欧洲著名的政治家、曾任德国总理的施密特。
2004年9月,施密特出版他的新著《未来列强——明日世界的赢家与输家》。该书以一个德国欧洲人特有的视角,高瞻远瞩地、全方位地审视当代国际政治中几乎所有的重大问题,并试图对世界主要国家或国家集团未来二三十年内力量消长的趋势作出评价与预测。该书论述的重点是“美利坚帝国”,同时兼及中国与远东、印度次大陆、伊斯兰与中东、俄罗斯、欧洲以及某些边缘国家等。作者在论述中表达的许多见解,如对美国帝国主义的批评、对中国终将成为赢家的认定等使人耳目一新,而他关于欧盟面临的问题与未来发展的分析预测同样精彩。
早在2000年,施密特写过一本名为《欧洲的自我捍卫》的书。耐人寻味的是,在2004年的新著《未来列强》中,作者仍将论述欧洲的一节题为“欧洲困难的自我捍卫”。反复将“自我捍卫”同欧洲联结在一起,是否可以说明作者对欧盟在当代国际竞争大格局中的战略地位与战略态势定位为防卫型和自保型的呢?这从作者对欧盟形成、发展的历史轨迹与所面临的时代课题的分析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欧盟在深刻的危机中
施密特将欧洲一体化的源头追溯到19世纪——1849年8月,法国大作家雨果第一个提出建立欧洲合众国的主张,尽管这在当时不过是出于一种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1946年,英国的丘吉尔从冷战的现实政治需要出发,强调法、德和解的必要性,再次提议成立欧洲合众国。1950年欧洲煤钢联营的建立,迈出欧洲联合的第一步,而迈出这一步的战略动机,施密特概括为两条:一是构筑一道阻挡“苏联帝国主义扩张”的屏障,二是持久地“拴住”德国人。后来欧洲共同市场的形成和欧元共同货币体系的建立则是基于“大规模经济出效益”的理念,是为了取得经济上的好处。而这个经济动机也是推动后来一系列国家自愿加入欧盟的决定性动机。
欧洲联盟苦心经营45年,才由创始6国扩展到1995年的15国;而2004年一下子就加入中东欧的10国,变成25国,而且,罗、保、土三国正在等待加入欧盟,发展壮大的势头真可谓如日中天。然而,与这种兴旺景象相伴随的却是困难的增多与矛盾的加深。
在施密特看来,这种困难和矛盾首先表现在欧盟的机构设置与运行机制上。欧盟昔日的机构设置、权力分配、运作程序与财政规则是按照只有6个成员国的格局确定的。后来扩展到15国甚至25国,而且,每个国家在每个问题上都有否决权,原来的这一套架构运行起来肯定是不灵便了。于是由法国的德斯坦主持制订一部欧盟宪法条约草案,目的就是为了改变原来的机构与程序。可是条约要由25个成员国批准,而各国的利益并不一致,这就潜藏着条约被否决的危险。
其次,作为一种理想状态,欧盟各国似乎都希望能有共同的外交和安全政策,有的国家甚至梦想建立一个共同的欧洲政府。可是,随着新成员国的加入和美国霸权要求的加强,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变得更为复杂和困难。由于在攻打伊拉克的问题上产生分歧,美国挑唆“新欧洲”反对“老欧洲”,使欧盟的团结以及外交行动能力都受到损害。
第三,更主要的困难与矛盾表现在经济方面。1992年以来,欧盟一直处于停滞状态。一方面,经济增长率大大低于中国、印度和美国,而且,大多数国家都存在着异常高的结构性失业,人口的老龄化与不断扩大的社会福利支出成为沉重的负担;另一方面,10个新成员国的加入,使欧盟人口增加20%,而共同的国民生产总值只增加5%。10个新成员国的人均产值只及15个老成员国人均产值的一半,他们希望通过加入共同市场得到更好的经济待遇,特别是希望得到直接的财政援助。由于加入共同市场,由于服务和劳动力可以自由流动,这些国家在今后10年内将得到可观的经济好处,而这反过来会拖累老成员国的经济增长,使之蒙受不小的财政损失,进而导致税收的提高、失业的增多和生活水平的进一步下降。今天看来,由此产生的失望和不满,正是法国和荷兰多数公民投票否决欧盟宪法条约的主要原因。
欧洲一体化不可逆转
有鉴于存在着上述种种困难和矛盾,施密特将21世纪初欧盟的总体状况评估为“处于一种深刻的危机之中”。这种危机之所以发生,施密特把它归结为:“总是有民族利己主义和各种偏见不断地起着阻碍作用。”这样的分析可说是直言不讳,一语破的。
尽管存在着危机,但在施密特看来,欧洲一体化的进程仍会继续下去,因为欧洲各国的切身利益同欧盟的兴衰是息息相关的。
先看法国。在后冷战时期,前苏联的扩张不存在了,但对法国而言,持久地“拴住”德国人,在整个21世纪仍然具有重要意义。此外,面对全球的各种危险和美国的霸权地位,欧洲国家只有联合起来才能自保——而这就是法国政治人物对法国利益的理性认识。
法国想拴住德国,然后同其他邻国一道共同对付外来危险,这一战略居然被德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是为什么?施密特坦言:“德国由于其20世纪上半叶的历史,以及它处于众多直接邻国包围的地理位置,从其战略利益考虑,比法国更需要依靠一体化。”
除此之外,施密特也分析了欧盟其他国家对一体化的态度及其各自的利益所在。至于欧盟同美国的关系,他认为欧盟将在几十年内不会成为美国超级大国的“对立力量”,美国也不会让欧盟过于强大起来。
欧盟的三种未来
正是由于存在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施密特认为“欧盟的前景今天比过去几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不明确。”基于这样的认识,他对欧盟的未来发展作了三种可能的设想:
第一种,最不利的情况是目前这种停滞状态持续下去,其结果是欧盟逐渐蜕化为仅仅是一个自由贸易区。在这种情况下,欧盟奉行共同的外交与安全政策是不可想像的,更大的可能是美国较长期地主导欧洲国家的外交与防务政策。
第二种,对欧洲稍为有利一点的发展是,一些紧迫的问题得以解决,如欧盟理事会的运作机制改为由特定多数做出决定而不必一致通过。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共同的外交与安全政策,但扩大共同市场以及共同对金融进行调控还是可以做到的。
第三种,欧盟宪法条约是否能获得通过,是一个关键性的因素:如果一个或多个国家拒绝批准宪法条约,可能出现与目前的停滞状态相类似的形势,或者导致一些成员国的退出,甚至导致欧盟的分崩离析。如果宪法获得批准,估计在几十年内可以确保欧盟有行动能力。这种行动能力只在例外情况下才会延伸到外交和安全领域,但至少可以在经济领域有效维护欧洲的利益,并在某些其他领域保住自己。
从上述预测不难看出,施密特充分估计到了欧盟宪法被否决的可能性及其对欧盟未来走向的负面影响。对于欧盟的发展前景,他既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是悲观主义者。尽管存在着种种不确定性,他仍然确信,“欧洲联盟将因其共同市场和欧元而变成一支世界经济力量——即使英国退出也会是如此。大约30年后,将形成由欧盟、美国和中国组成的世界经济三角,这是美国无法阻止的。但在政治和军事领域,欧盟将不会成为一个世界大国”。这似乎是他能得出的惟一具有确定性的结论。
施密特2000年9月在《欧洲的自我捍卫》一书中就西方与穆斯林世界的关系作过预测。一年后,“9·11”事件应验了他的预测,他对自己的洞察力感到颇为自得。然而,他既不是星相学家也不是所谓的“预言家”,所以他说:“即使有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概括地预见到21世纪前25年的发展,他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有自知之明的谦逊态度和有分析、有分寸的科学精神,而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