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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草根的力量

田野的魅力

文:丁 东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最近,连续读到两部调查戏班子的著作,一部是傅谨考察浙江台州戏班子的专著《草根的力量》,一部是张石山考察山西黄河沿岸戏班子的长篇散文《走马黄河的狩猎心得》(《黄河》2001年第3期),都很有意味。
  意味之一,是他们都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实处。傅谨本来是美学家,他的哲学思辨、理论抽象功底很好,但这本书却放弃了美学思辨,一头扎进戏班子的活动细节,由人及事,详详细细地梳理了戏班子构成与运作的方方面面。张石山本来是小说家,虚构是他的长项,但这里他放弃了虚构,而是逐日记述他接触的人物,描画他们的音容笑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见,反正,在说理和叙事之间,我更喜欢叙事,在虚构和纪实之间,我更喜欢纪实。现在各种出版物很多,但面向草根,实实在在地描述他们的活动方式的著作,其实很少很少。前些时候有一本《黄河边的中国》,现在我又读到了傅先生和张先生的大作。如果中国知识界有更多的人不拘泥于书斋和书本,把双脚迈向田野,把目光投向草根,那就更好了。

  意味之二,是他们都怀有一种尊重民间的精神。如果把民间社会比喻为土地,戏班子就是土地上自然生长的野花。硬要把野花栽到花盆里,让它变成盆景,野花的活力便荡然无存。中国上个世纪后半叶,形成过国家职能空前发达而社会职能空前萎缩的格局。连民间的戏班子,也被纳入国家控制的单位里,变成地方剧团或文工团、宣传队,剧目选择也完全纳入主流意识形态的系统中。消耗了财政经费,剧团仍然半死不活,还不能让老百姓满意。这就好比把野花变成了盆景。改革开放以后,社会有所松动和复苏,戏班子也获得了某种自然生长的空间,重新在泥土中扎根生长。两位作者的考察对象一个在沿海,一个在内陆,互相不曾商量过,感觉却是相通的,他们都看到了民间文化那种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

  朱厚泽先生曾经提出一个观点,生态意识具有认识论意义和方法论意义。他说,世界上许多事物,并不是可以简单地按照人的图纸,冲压、锻压、引进、装配得到的。它只能在一定的环境条件下,培育、发育、萌发、成长出来。结构与功能是一对很重要的哲学范畴,过去限制在自然辩证法里,其实在社会领域、思维领域,也是很重要的范畴。现在人们喜欢说调整结构,但结构不完全是调整出来的。它是发育出来的。你真想得到它吗?那就着力营造它所赖以萌发生长的环境吧。自然生态如此,社会生态、学术生态、文化生态也如此。

  戏班子的兴衰,在国计民生中占不到重要位置,但背后的道理,却给人以普遍的启示。

从现实文化语境看《草根的力量》

文:李书磊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一  
  在近期的阅读中,傅谨的这本书格外触动我的兴趣。乡村文化的当代生长本应是文化研究(此处此语并非专指Cultural Studies)的重要领域,但文化学人对此却发言寥寥。这一方面是因为乡村文化生在田野,难入文本,而人文学者早已沉溺于书斋无法自拔,只惯于在案头电脑中处理文字;另一方面也因为乡村文化是“他者”,而人文学者近年来更关心的是“自我”,是人文知识分子的集团利益,是人文学界的门户之争与意气之争,无暇他顾。我辈人文知识分子这种将自我作为主要对象的学术倾向不仅会使学问之路日益狭窄,而且会将自己的想像错觉为世界的实相,将一己的悲欢放大为宇宙的中心,从而使自己更深地陷入自我隔离、自我放逐的不利境地。细察历史,会发现学术与学者过度的自我关怀哪怕是过度的自我反省往往同学术的衰微之势连在一起,同学者的病态情绪连在一起,往往指示着不祥的气数。学术的自我扩张与学者的自我实现(乃至自我校正)应该以对辽阔对象的深切关怀为途径,应该以对广阔生活的深入参与为途径,而自我耽溺所带来的自我满足是短暂的,不久就会陷入幻灭与失落的痛楚之中。

  最可忧虑的还不是这种幻灭与失落,而是对这种幻灭与失落的无奈甚至投降,所谓“边缘化”理论就是投降之一例。“边缘化”作为对人文知识分子暂时经历的历史叙述不无准确性,而作为对人文知识分子永久的价值定位则大可商榷。“边缘化”的价值定位意味着对社会功能的退避与对社会生活的退出,是人文学界自恋与自溺的理性庇护。实际上传统的所谓“中心”地位的坍塌并不必然指向无力的“边缘化”,而对“边缘化”的拒绝与反抗也并不必然体现回复传统“中心”地位的企图。在这里,“中心/边缘”二元对立的叙述模式成了一种思想遮蔽,使人无法看到在这种模式之外人文学界还有以正常的、正当的、平等的姿态参与社会、行使功能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所以,傅谨堪称健者。提包雨伞行走在台州的田野,关注文化在民间实际的存在状态,关注传统与时尚的真实互动,将外在的文化现象变成人文学者亲历亲见的经验,他发现的事情、他提出的问题远出于书斋学者的思议之外,其风其采令人神旺。文化研究由此而变成为一种可信的学术活动,“五四”以来动辄空论大言的文化讨论方式由此得到了一种矫正。由于许多年来文化讨论的空疏已成积习,这种矫正就显得特别地可贵。而且傅谨在面对“他者”(农民)的文化时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自我克制与自我约束,他在言语与评论之前“三省吾身”,极力避免精英文化人在研究中的自我膨胀与对对象的自我投射(这种膨胀与投射是一种自恋也是一种自绝),读本书的“引言”,我对他的这种态度格外地注意并且赞赏。



   说实话,就我观察,文化研究界近年来为数不多的乡村文化的关心者(大都停留在书斋议论的层面),也往往并非真正关心农民的文化生活、关心农民的精神满足与精神完善,而仅仅是关心农民的道德水平与农村的道德秩序而已。农民的精神匮乏与文化饥渴很难引起文化人感同身受的同情,而农民道德水平的降低却难免给文化人的城市生存带来无妄之灾。乡村的乱采滥伐对生态与水源的破坏,农民尤其是流动农民行为的恶性化对城市治安与市民旅行的严重威胁,都直接地变成了文化人的生存忧患,因而使得少数应该说还颇有识见的文化人在谈论乡村文化时着重于道德,着重于文化的整合与控制功能。这种文化关怀可以说是一种理性主义却很难说是一种人道主义。傅谨的话题则是乡村演剧,而演剧的首要功能是心灵愉悦与精神交流,其道德教化的意义是附属性的。而且傅谨也并没有在戏剧的道德功用上多费唇舌,他真正关心的是路头戏演出对演员创造性的发挥、传统剧目与新派歌舞对农村不同年龄观众的吸引这一类问题。他乃是把农村的演剧/观剧者当成平等的文化生产/消费者来看待的,把他们看成文化与精神生活的主体而不是教化、启蒙与师范的对象,避免了古典士大夫与现代文化英雄习惯的姿态。

  傅谨对乡村特有的路头戏的高度肯定一反戏剧界扬剧本戏而抑路头戏的主流意见,其见识乃基于对民间艺术创造的尊重。不只是尊重,这里面还有一种真正的欣赏。路头戏即兴演出中演员们匪夷所思的表演能力,路头戏“肉子”表现的民间演剧丰富灵活的词藻和细腻深切的情感,农民观众对路头戏充分的领悟与陶醉,经由傅谨的记述方为我们所惊闻。这种发现不仅是单纯的视野扩展,更是对城市文化人偏见的摆脱。在傅谨的书中,农民的演剧不再是仅供观察与研究的材料,而成了可以参与、可以分享的审美活动,不再是“国民性改造”、“文化批判”的靶子,不再是文化人类学视野中的“土著民俗”,而成为一种与主流文化平权的精神生态,成为当代民族文化生长的别样根苗。因而农民也由教化、控制的对象变为可喜爱、可交流、可学习的对象。这是对人道主义精神的张扬?是对毛泽东文艺思想重新的、积极的发扬?总而言之有些可贵。

  不过,对这种乡村文化的未来命运,我却并不像傅谨那样乐观。傅谨也看到了剧本戏、歌舞与现代舞台技术对路头戏生存的威胁,但他依然对其生存能力坚信不移。“既然它能够经受住外来的意识形态强权长达几十年的压抑而伺机重新崛起,又何惧于浮浅的流行文化?”《草根的力量》如此结尾。殊不知这一轮流行文化具有总体性的消解力量,我们已目睹众多传统的、美的东西被它所蚀坏,对它实在是心存悸惧。在摩登化的进程中美的东西往往被淘汰,这种丧失之痛是任何进化论与进步观的解说都无法安慰的。但愿民间演剧真有傅谨所望的好运气。



  民间演剧是文化的一种生存形式。对于精神文化的生存来说,形式具有极端的重要性。成熟而有效的形式甚至可以看作是文化存在真实性的证据。家庭长幼秩序及祖先祭拜活动是儒文化一种基本的存在形式,它的式微不兴指示着儒文化在民间难以挽回的颓势。寺庙修炼与佛事活动是佛文化的存在形式,这几年在东南沿海大有恢复,但由于佛法的深奥性与佛事的封闭性,它的凝聚力则远比不上新近呈蔓延之势的乡村基督教。主流意识形态有不少正确的理念,但因为缺乏可靠的形式常常停留在教条的层面,难奏功效。富有生命力的形式使丰富的文化内涵得以寄托,使人们思想情感的养成与交流有了途径和空间,使人们能够经历真实的精神生活,因而形式的有无、恰当与否,事关一种文化的存亡。对于文化的生存来说,形式之时义大矣哉。

  民间演剧作为复杂而又自足的文化形式,杂糅着道、佛、儒以及非道非佛非儒的诸多元素,兼具着审美愉悦、情感渲泄、社会认知以及道德劝戒的多重功能,是乡村人群获得文化满足的重要媒介。这种形式的重要使我们对它的深入理解成为必要。《草根的力量》对这一形式作了广泛的探讨,不仅剖析了它的文化构成,而且以很大的力气问寻了它的组织方式、流动情状尤其是经济运作,其细致处甚至连演员的伙食、戏装的归属都尽收眼底。这种社会学式的研究不仅能增进我们关于文化的知识,也颇能健全我们面对文化问题时的心智。文化无疑是一种精神力量,但它的形式化都需要许多物质的依托。就连以出家弃世的极端主义为宗旨的佛教,也无法回避寺院、庙产、佛财与僧团组织制度的问题,也需要借助仿拟世俗的方便法门才能立身。神圣化的宗教尚且如此,世俗社会的文化形式更不能免俗,经济因素在其运转过程中作用至巨,因而在很多情况下它不得不按企业的方式运作,不如此就无法滚动、壮大。但问题的恼人之处在于文化所依托的物质性因素时刻都可能膨胀为主导因素,对作为文化本质的精神力量进行腐蚀、蚕食甚至取代,使文化变质为非精神、反精神的虚伪存在,成为自己的否定。这之间的张力微妙而又危险。就深化对这一悖论的理解而言,读一读傅谨的考察是大有裨益的。哪怕是一本好书也许都不能具体解决某一个问题,但它却可能赋予我们应对问题时的智慧,使问题在不知觉中为我们所掌握、所超越。

贴近草根世界的文化关怀

文:姚新勇
  
  全球化浪潮正在席卷中国,众多热爱本土文化的知识者们,焦虑地呼吁振兴传统文化,为本土文化而坚守。但是他们大都只将眼睛盯着西方、盯着城市,看不到本土传统文化正在民间鲜活地存在着。就以传统戏剧来说吧,“文革”期间惨历浩劫,“文革”后才开始恢复生机。但是随着文艺欣赏品种和消闲方式的多样化、随着文化演出市场调节力度的逐渐加大,国有、集体剧团逐步萎缩。尽管政府一再强调要保护、弘扬民族文化,但都无法扼制传统戏剧在城市的颓势。然而,在不少农村地区,民间戏班子却不要国家一分钱资助,不断发展壮大。这种情况无声地呼唤着本土文化的研究者们把视野从城市转向乡村,迈步进入广阔的草根世界,真正为中国文化和中国社会的转型,承担起架构连接城市与乡村、沟通现代与传统的文化之桥的作用。应该说,傅谨的《草根的力量》对这一呼唤作出了颇有分量的回应。 

  台州地区的民间戏班之所以相当活跃,根本原因是它承载着帮助传统民间信仰运作的功能。台州地区的民间宗教信仰,同中国其他地区村社一样儒道释三种成分混杂,而且还崇奉妈祖及其他古代传奇人物。但是它们却有着一个基本相同的运作方式,即每年都要给“老爷”(台州民众对各种神的统称)举办庆寿活动。此项活动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唱戏。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民众信仰、传统文化、民间生活方式之间的密切关系。共同的神崇奉,将某一个地方的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经济层次的民众连接在了一起,为请戏剧班子的演出提供了理由。“一旦有了这样的理由,演戏就不再被看作是一种单纯的娱乐活动。”村民们才乐意(或至少没有理由加以反对)摊钱或主动捐钱请戏。而“祝老爷”活动的村社敞开性和多功能性,又决定了民间戏剧演出地点的临时性、流动性和非封闭性,那种正规的相对固定剧场演出是不能满足这种民间村社活动要求的。这也就决定了只有灵活机动的演出团体才能胜任。加之“祝老爷”活动要求演唱的是传统戏剧,所以以演唱传统剧目为主的民间戏班的存在才是必不可少的了。这样,非城市化的民间信仰、戏剧演出

解读草根社会

文:赵世瑜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最早知道浙江的温、台一带——这里指的不是仅从地图上知道这两个地名,而是多少了解一星半点那里的知识——是少年读书、记性尚好之时。当时读到元朝末年,那里民不聊生,扯旗造反,喊出一段民谣式的口号:“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后来人们一般都不会记得后面三句,只用第一句来表示没有人能管得到自己之意,当然也多不知道这本来是温、台百姓的发明。后来长大,有了浙江的朋友,多对我说起那里的方言独具一格,就连浙江人也未必能听得懂。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去了温州一带,大街小巷,至夜灯火如星;比邻之间,机杼之声相闻,使我切身感受到小生产的活力,那是内地的许多地方至今还看不到的景象。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表明,相对而言,温州、台州地区是个边陲地带,是个相对独立的文化地理单元。那里地少山多,如果没有大胆闯荡的精神,干脆就活不下去。所以,在传统农业时代,具有大胆闯荡精神的人便是去做海盗(这往往是在海禁的时候统治者的说法,而在弛禁的时候这些人便成为海商),而在工业时代的农业社会中,具有大胆闯荡精神的人则去经营工商。台州戏班的不绝如缕,可以说也是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大胆精神的某种体现。此外,这样一个相对独立的边陲社会——文化环境,也为大量传统民间文化事象的遗留创造了条件,因为据我在河北、山西、陕西、福建、广东等省农村的观察,如果离开了祭祖和迎神赛会,戏班的生存也便成了问题。

  傅谨的这部著作描写的正是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事情,他把视角下移,从研究士大夫的戏曲文本及其抽象的美学品位转移到了研究民间的(或说地方的)戏曲表演者的演艺生活。这也许正是文化人类学歪打正着的魅力。文化人类学本来是因殖民统治的关系,需要了解异文化土著的历史,但因那里缺乏成文的材料而被迫求诸口碑,于是形成了一套参与观察的方法,使口碑和观察到的现象成为另一种重要的文本,在方法论上形成与文献媲美的另一种“二重证据”;又因它本来的目的是通过了解异文化,通过不同文化之间的比较,达到对整个人类文化特征的把握,但往往是从局部的个案入手,使其成为小处着手、大处着眼的典范,使理论研究具有了细部“深描”的基础。所有这些,都对以往停留在精英文化或典籍文化的研究造成冲击,傅著尽管并不以人类学研究自居,但在方法上受其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作者长达八年的追踪调查向读者展示了许多戏班生活的细部。我特别感兴趣的东西,比如戏班演戏与庙会的关系、戏班的内部组织与权力关系、演员的家庭生活、演戏收入的分配及其模式、戏班内部的“规矩”或者“禁忌”,甚至演戏的经纪人、“戏贾”或“土狗”等,都有细致而生动的展现。这些方面至少对我个人的研究起到很大的补充作用,因为作为庙会的研究者,对庙戏是不可能不加以关注的,但是我们大多注意的是庙会本身的方面,比如祭祀活动的组织者或会首、首事,其内部组织结构,没有或较少注意他们邀请来的戏班本身——其实他们也是庙会活动的重要参与者——及其双方在活动中的契约关系和文化关系;再比如为唱戏酬神,民众需要掏多少钱粮,占其年生活支出的多少(在比较讲究的地方一般要占到10%-20%),但没有或较少注意这部分支出是如何、或者有多少变成了戏班的收入。

  傅著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可以算是“歪打正着”,因为其本意是要探讨戏班的市场化运作机制问题(这并不是说探讨这个问题不重要或者不好),而现在却变成了研究戏班这个草根群体的生活史,变成了一种文化研究,我个人以为这是随着作者田野调查的日益深入、所面对的对象日益丰富、个人的思考也随之日益展开的结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它就还需要从事象描述的层次上更进一步上升到理论的或者意义的解释上去,还需要从现实的或者社会学的(从本书看它已显然不是文艺学的)探讨延伸到文化批评。比如,我们怎样把所研究的这些戏班归入“草根社会”(grass-rooted society)?他们和传统社会的民间戏班具有完全相同的身份属性吗?是否需要对这些原属国家的剧团或演员身份属性的变化做出解释?也就是说,其中许多曾经是吃“公家饭”的,也即已经脱离了“草根社会”,现在又重新或者是第一次成为民间戏班的演员,就好像辞去公职的国家职工变成了个体户一样,能否说他们是“草根”的?如果退一步说,我们因其活动融入了草根社会而将其视为后者的一分子,所谓“草根的力量”指的不仅是这些戏班的生命力,更是指将其融入在内的那个草根社会的力量,那么对于后者——戏班之外的祭祀组织、受众等等是否还需要再加笔墨?

  目前人类学或社会学研究更侧重共时性的研究而忽略历时性的考察,这是我每每感到遗憾的。本书的历史追溯集中于戏曲而对历史时期的戏班语焉不详,使其把握戏班的草根属性上出现了困难,因为营业性、流动性和职业化这三个特点并不足以说明其“草根”性质,因为现在那些“走穴”的大腕演员基本上也有这些特点。另外国内外关于民间表演群体的研究、关于地方民间文化、庙会等等的人类学、民俗学、社会史研究成果不少,如在台湾任教的美国学者康豹(Paul R. Katz)对温、台一带的民间信仰的研究等,均应有所借鉴,便可使这样一个创新性的学术作品建立在更坚实的学术史基础上。

来自草根文化的造诣

文:释 然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在《博览群书》杂志社主办的会议上,笔者有幸接触了傅谨先生的作品——《草根的力量——台州戏班的田野调查与研究》。这本书说它是文学?报告?田野笔记?风格上的定位这一点并非问题的本质。该作品抛弃了狂想和多情,又增加了可供学术分析的厚度,另外,它也没有停留在记者的那种单纯的纪实性描述上。《草根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我在陕北的田野调查中也遇到过与傅谨先生同样的问题。中国的体制改革,使得地方的国营剧团也面临着命运挑战和选择。他们采取了他们习惯的做法,即通过与他们签约的村落,使剧团更加接近了草根。其中一个重要的角色是介于剧团和村落仪式(包括庙会)之间,穿梭于不同社区之间的中介人(陕北称其为“写戏的”——地方剧团与庙会或乡间集市之间的经纪人)。表面上,我们看到的是娱乐,但在实际上,无需文字表达的诸多生活场景和情绪,在一方表演和另一方观赏的过程中,得到了知识性的沟通和对话。这种面对面的生活方式,在老百姓的生活观念中是值得信赖的,是高密集的、高质量的。   

  一、方法论

  1、承认草根文化的存在和重视草根的力量。我们的一些学者为了表达自己的研究处于何等重要的地位,张口一个大中国,闭口上下五千年。他们忽略了表达学术思想的基本方法和逻辑。傅谨的《草根的力量》告诉我们植根于具体的社会脉络中的那种草根文化的力量、草根文化的智慧、草根文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重要的是,这一历来被忽视或者干脆无视的草根及其土壤,在傅谨的眼力中具有它的可塑性,这一点不同于结构主义形而上的分析。因为它并不拘泥于既定结构的约束和国家力量的约束。人们尽其所能地发现自己的需求、表达自己的价值,营造适合自己社区生活的信赖系统。这些努力给予人们对自己社区生活的理念和生活方式的认识机会,而且参与社区内社会生活的人们,都具有基于这种信赖系统,表达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琐碎需求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草根的力量是原创性的,也是高质量的。与此同时,我们的认识是否真正地能够在基于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进行,形成属于自己的所谓价值体系?笔者仍然存有疑虑。在这一点上,傅谨的《草根的力量》告诉我们,剧团的活动客观上参与了上述意义的社区建设。演员们也并没有因为舞台艺术化而使自己的思想脱离具体的社会脉络。换言之,我们以往的“二元结构”的那种两分法固然漂亮,但存在着严重的疏漏。他们的一个最为简单的变通办法就是,当出现问题时,他们宁愿修炼研究对象(别人),也不情愿修改自己的分析模式。

  2、表述与理解:人类学研究的工作程序中不可想象没有田野经验,甚至体验、学习异文化过程中的精神、心理和生理上的诸多冒险。如果平和地表述这一问题,那就是:对于我们既定的知识体系无法衡量的,异己的知识体系,如何表述和理解的问题。这不仅仅是书斋里的矛盾,重要的是学者研究之前既定的那个生搬硬套别人的分析框架,将笔下的人真正地写成了“别人”。如果我们说这种意义上的“别人”具备客观性的话,那么,神话里的任何一种东西都具备了客观性。宇宙人在你研究之前就具备了完美的客观性。我们有必要将一个天生具备客观性的东西再用“另”一种所谓客观性来重新表述一遍吗?事实上我们人类,无论草根的力量还是宏大的叙事,都在不断地从事着这样一种努力——思考/认识/理解这一人为的事实,批评者也为此如火如荼。由于凝视事实过程中的认知作用,导致学者“不能自医”的情景并不见怪。我的问题是,同专业不用说,跨专业“对话”性质的交流同样需要讲究一套方法(收集/表述/阅读),即:它在一定的表述规则的前提下的开放性和可讨论的余地。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伟大之处并不单纯地在于他的研究成果,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后者提供了令人再思考和为之实践的命题,而且我们也没有忘记,在科学主义式的工具理性之外,还有将马克思的命题情绪化的冲动。

  3、民族志:作者在自己的引言(方法与缘起)中反复强调自己在参与观察过程中的所谓因自我意识而导致的“距离”感的侧面。但我认为,比较起那些在调查之前就拥有某种模型或者框架,并依此观察被研究者的学术活动和浮躁的作品来说,傅谨先生经过长时间的参与观察,把握了被研究对象的行为和思维的问题,进而达到了观察被研究对象的社会脉络以及在这种社会脉络中方能产生和成立的意义系统。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作者给我们提供了一部通过戏剧的社区活动来窥探国家与社会相互编制意义的民族志。关于民族志方法学方面,如美国人类学家格尔茨在印度尼西亚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中,给我们展示了在表面上看似赌博的“斗鸡”游戏的深层,其实隐含着大量围绕人格、威信、名誉的斗争。这一研究对经济学意义上的所谓“理性”提出了颠覆性的挑战。正因这种草根的力量和相对意义上的距离感才赋予民族志以批评价值。   

  二、值得思考的问题   

  作为学术的对话能力,我们再看《草根的力量》。在方法上,除了作者强调的所谓“参与观察”以外,本书缺乏严格意义上的概念体系的支撑和成为知识背景的方法论。这样也就导致了作者的问题意识不够明确。为了弥补这一缺陷,作者采取了翔实地描述过程的做法。我认为作者尚有两个工作需要继续进行。

  1、对所谓“传统”的梳理。传统本身并没有传递的功能,相反,作为传统的载体的人类具备了这种传递的欲望和力量。笔者在信仰的研究中发现,人们带着现世的问题意识,通过抽签和解签的形式,实现“前车之鉴”的知识性对话。可是这种对话,在官方的版本里被认为是封建迷信。学者通过翻阅前人的书籍,实现与前人研究之间的对话的目的非常清楚,即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推进当下自己的问题。政治家也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时刻注意“以史为鉴”的解释逻辑。在霍布斯鲍姆所作的《传统的塑造》中,原以为英国皇家军队的仪式与皇权一样来自久远,其实它作为表达国家的正统性的仪式,产生于十九世纪末。所以,在他的研究中促使我们进一步领会了所谓“人为的事实”。也在这种意义上,面对所研究的对象,我们也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即他们是活灵活现的人他们能给客观事实赋予灵魂!我们在研究这种“人为的事实”、具有“灵魂的事实”时,就不能也不可能仅仅依靠自己的模式和想象去生搬硬套自己的研究对象。我想这是“草根的力量”的初衷,也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地方。

  2、对知识本身的贡献。任何一个细小的研究,如果认为它有价值让你冲动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向读者交待它的价值所在。讨论这一价值并非大吹大擂,而需要在知识的脉络里论证。通过已有的研究,发现自己的研究成果在知识这棵大树上的哪个枝桠里。这些工作应该由作者本人亲自梳理(而不是以评论的形式代劳)。它同时也引发下述问题:即研究者(笔者)与读者之间的那种不同层面的知性运动。如何将这两种知性运动很好地结合起来,这是学者自己的功夫,而不是被研究者的问题。知识运动再生产的动力也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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