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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草根的力量

草根与传统

文:卢周来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我是在西南地区搞田野调查的二十来天的时间中,利用间隙粗读完傅谨先生《草根的力量——台州戏班的田野调查与研究》一书的,故整体的印象显得零碎;但我却认为这是我继《黄河边的中国》之后读到的又一本田野调查方面的好书。再之前,我曾读过一本留过洋的学者写的一本对福建某地客家村落调查的书,因其中充满了用搬过来的西方“译语”对中国古老乡村现象的极为冗长的解释,几使我不忍卒读。但傅谨先生如此真实地记载台州戏班的状态,甚至除了在引言部分之外都很少加上自己的评论,在我看来,除了体现了写家对“一个知识自洽体的内在构成”的尊重外,也体现了不对读者强加意愿的尊重。

  因为专业的原因,我读这本书,是从《戏班的经济运作》一章开始。从该章中可看出,戏班与演出地,戏班内部戏头与演员、戏班与戏贾,他们之间的“交易”都非常有意思。比如关于戏班与演出地,文中就有这样两段有趣的记载:

  戏班放戏,向来只是双方口头协议。近些年来,尤其是这三五年,合同文书的运用逐渐普及。虽然仍有相当多的戏班在放戏时只是通过电话或当面口头商谈,很少听说某地以“口说无凭”为由,经口头商谈订好的戏随便反悔,受害方因没有合同就束手无策。

  合同文书的运用仍是有前提的。在许多人的心目里,签订合同的言外之意,是对双方的口头协议的有效性有所保留,这也就意味着,似乎只有在相互之间的信任感不足以达到能让双方都毫无疑虑的场合,才需要签订书面的合同。所以我们经常会听到,在戏班与地方签订合同时,需要做一番专门的解释,以表示他们之所以要签订这样的合同,是为了一些次要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双方信任感的不足。

  从经济学制度学派的角度看,上述这种交易方式,是一种很原初的交易方式:首先,交易双方之间的“契约”多是一种口头承诺,相对于现代西方市场经济社会延期交易都以正式的文字合同来说,这种口头承诺就显得很“低级”;其次,保证契约的履行方式是“各自实施”,即契约双方自觉遵守承诺,而不是现代西方市场经济社会中由国家以“第三方”身份出面、以暴力机器为后盾、以诸如《合同法》等法律为准绳,来保证合同履约的所谓“第三方实施”,甚至都不是同样也是较“低级”的“双方相互实施”,因为从书中可以看出,即便是出现某一方违约情况,另一方也没有办法甚至都很少想到过如何给对方惩罚。

  于是,我就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既然中国即将被接纳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那么就证明中国目前是世界各国公认的“市场经济国家”;而傅谨先生所描述的台州,历史上就是中国商品经济的发祥地,现在又处于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市场经济的发育程度远高于中国其他地区。以西方经济学制度学派的常理论,这一地区的交易方式也应该早就进入“由第三方实施”的“正式契约”阶段,但为什么偏偏这一地区的戏班的经济运作仍旧保留了“由各自实施”的“非正式的私下口头承诺”这一最原始的交易方式呢?

  由此我又联想到这几年国际经济学界研究中国问题的经济学家几乎都对这样一种现象感兴趣:在某种经济规模下,中国内地乡镇企业以及世界华人企业的运作,都无不例外地呈现出产权模糊化特征,但这种在西方制度学派看来注定会出现低效率、注定生命周期不会太长的企业,在华人社会中却除了“很难做大”这一条外,其效率并不低,其生命力更是出奇地长久。这一现象与台州戏班的经济运作方式竟如此原初,颇有相似之处。

  其实如果经济学家能摆脱数理模型化的限制,而将眼光拓展至社会经济学领域,这些现象解释起来并不难。傅谨先生在书中说:“台州民众的信誉观念,并不涉及到事先有所约定的双方是否签有成文的合同,在一般人的心目里,言语和文字有着大致同样的努力——即使有差别那也只表达了双方对此事认真的程度的差异,而不是双方都应信守诺言的要求的差异。”如果将这一说法用社会经济学的视界加以提升,再综合国际经济学界关于中国企业产权模糊化的解释,可以这样说:正因为中国人受千余年传统儒教伦理的教化与熏陶一方面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家族以及“鸡犬之声相闻”的相互熟识的小范围人群之中,都习惯于以东方式的伦理而不是西方式的法治作为处理一切关系的基本模式,而这一基本模式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以诚信为本;另一方面,在义利之间,仍旧以义为先,即便双方明明是以利为目的的经济交易,也不愿使“利”赤裸裸地呈现出其“狰狞”的面目。两方面的结合,台州戏班乃至整个中国的经济运作方式才是今天这种形式。

  带着这一问题我回过头来再看全书,发现这一问题绝非仅限于经济运作中,而是台州戏班的整个运作仍未摆脱这个古老民族最原初的最传统的气息。比如:戏的主要剧目仍是今天稍上了点年纪的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诸如《孟丽君》、《玉堂春》、《思凡》等等老段子;每到一个新的台基,大衣师傅(这个对负责服装与道具的人的称呼本身就富含民俗与民间特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戏祖唐明皇烧香;戏班演戏如果演错了或演员台词唱错了,仍要被罚戏;等等。除此之外,就我个人来说,使我阅读时顿起会心的是两处记载:一处记载是,今天的台州戏班,仍然会面临一些“缘于风俗的纠纷”。“有的戏班在演出时不拘小节,将换下的旧服装、道具等物品随意丢在戏台的附近,当地村民发现后认为是不吉利的,给村里留下了晦气,就要扣除戏班的全部戏金”;第二处记载是,演员有时可以向村里讨要红包,如“做寿踏八仙”、“龙灯包”、“讨饭包”、“开口包、“赤脚包”、“扫台”等;而在讨要红包的场合中,“开口包”与“扫台包”非常古老。傅谨先生对前者的解释是:“凡是舞台上出现鬼魂的场合,都要给演员开口包。开口包的意思,是说人死了后本来不能再开口说话的,否则就不吉利;而在台上,死去的人变成鬼魂后,必须重新开口”;对于后者,傅谨先生写道:“每个台口演出结束后,要由大面扮演关公扫台。意为扫去舞台上的晦气,舞台上演戏,剧中难免出现死人的情节,演过这类剧的舞台必须扫台还地方以清洁”。对于这两处我之所以会在阅读时颇感会心,就是因为前年我在按理说与台州风土人情相去甚远的安徽西部大别山处的农村调查时,在当地见识过此种情景(虽然叫法不同)。可见,只要是受同一文化传统脉传,尽管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但那千江里的千轮月亮,其实就是那亘古不变的一轮月亮的影子!

  传统是传统,但传统就不可以改变吗?近五十年来,中国的精英们孜孜以求的就是改造这些传统。我上述的所谓“最传统的气息”,在中国主流知识精英那里,是不折不扣的“封建糟粕”,所以,也就免不了想用“强力”去改变。“文化革命”中更是“破四旧”的重点对象;即便是上述“非正式口头承诺”式的交易方式以及“产权模糊化”的企业运作模式,也被我们那些言必称“科斯定律”、言必称“成熟的市场经济应该如何如何”的主流经济学家们瞧不起看不上,并也正在“规范市场”的名义下被改造,但为何这样的传统仍旧不死呢?

  傅谨先生对此有非常深入的思考。在书的引言中,他说:“五十年代开始的‘戏改’,就是一群自信满满的文化人利用他们的话语霸权,对各地戏班所进行的试图让它们变得更‘好’的制度化改造。”但看来并不成功,也惟其不成功,我们才有幸看到傅谨先生笔下非常原生态地存在着的台州戏班。所以,傅谨先生充满激情地又写道:“我越来越坚信,对民间戏班越少干涉,就越是有利于它的生存发展。我甚至觉得一个充分自由发展、自然发育的市场,它内在地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足以萌发出对它整体的生存发展至关重要的那些秩序与规范,在这里充分体现出草根阶层的智慧。而且,我确确实实感到,草根阶层的精神需求与信仰是一种如同水一样既柔且刚的力量,面对强权它似乎很容易被摧毁,但事实上它真是像白居易那首名诗所写的那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它总是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倔强地重新回到它的原生地,回到我们的生活,以其本真的面目,展现自身”。

  傅谨先生的这番话是点题之笔,我自然是非常赞同,并又想到了经济学的解释。同样是在经济学的制度学派那里,所谓的“制度”主体包含有两方面的内容:一种是成文法,即宪法以及其他各种人为制订的法律;另一种是不成文法,或叫习惯法,即一个民族的传统。相应地,制度变迁的内容也就有两项:一是成文法的变动,一是习惯法的变动。成文法好变,人为制订的法律规章甚至可以朝令夕改,但习惯法不好变,也就是说,一个民族的传统不好变,人们只有经历了在漫长的“时间中学习”之后,才有可能从边际上将传统一丁点一丁点地改。而任何人为地想在短时期内强制改变传统,一方面本身就只能是在用传统反传统(如毛泽东发动的“文化革命”),另一方面传统至多可能由表面转而潜存于更深处的民间,并不曾消失,相反时机一到会迅速反弹。因而制度学派将成文法视为“快变量”,将“习惯法”称为“慢变量”,认为制度变迁最终由“慢变量”即由传统而不是由“快变量”决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作为思想家的哈耶克提出一个著名的论断:“传统是本能与理智之桥”,并将制度变迁的过程视为“自然演进”的过程。

  所以,傅谨先生所谓的“神秘的力量”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传统本身。因为传统作为一种信仰体系是没有办法被人为地强制改造的,因而这种传统的力量就是支撑了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几千年的草根的力量。  

一种值得倡导的研究

文:陶东风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草根的力量——台州戏班的田野调查与研究》一书写的是我老家浙江台州的事情,其中“温岭”、“泽国”、“路桥”、“椒江”等地名是我非常熟悉的,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与少年时代。所以在出书之前,当傅谨嘱我写序言的时候,尽管我是一个戏剧的外行,但还是欣然答应了下来。但是由于没有详细地阅读书稿,所以对此书的体会也就不深,现在书出来了,傅谨先生慷慨地赐送一本,并再嘱我写一篇感想。我就再读了一遍。觉得的确是一本好书。

  说起戏剧艺术,人们(尤其是大城市中的青年人)常常会联想博物馆文化甚至濒危物种。博物馆文化是一种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实践失去联系的文化。如果说艺术的根最终还是要扎在其与日常生活的联系中,那么至少在许多人看来,中国戏剧艺术即使还没有完全彻底地成为博物馆文化,至少也是一种正在博物馆化的文化。君不见现代青年所热衷的早已经是流行歌曲、蹦迪、另类小说之类新生且常常西化的文化与艺术,于传统戏剧只是“听说过”而已。

  但是戏剧的所谓“衰落”或许只是发生在城市中的现象,而且也是一个未必具有所谓“必然性”的现象。农村并不尽然。在城市中,戏剧的衰落是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密切相关的。在近百年来的中国社会文化现代化过程中,所有中国的传统文化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越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艺术类型就越是如此。这种冲击主要表现在包括戏剧在内的艺术门类与中国本土的社会生活包括大众日常生活的日益分离。如果我们把城市当作中国的全部,那么,整个中国的社会生活似乎都浸泡在现代化的叙事中,而戏剧等传统的中国艺术门类在这个叙事中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四顾茫茫。在中国,现代化叙事所设立的不仅是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逻辑,而且更有中国/西方的二元对立逻辑。现代化总是与西方化联袂而行,而它的实验地就是城市。这样传统戏剧由于它既是传统的又是中国的而遭到无情的荡涤。

  农村的情况就有所不同。由于中国国土辽阔,城乡差异巨大,现代化的巨轮即使再强大有力,也还是主要在城市转动,难以企及农村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情况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传统的文化与习俗,因而像戏剧这样的艺术在农村并没有被现代化的叙事彻底淹没。比如鲁迅先生的《社戏》就给我们生动地描写了解放前绍兴农村农民看戏的盛况。

  解放前的中国社会虽然也受到现代化的冲击,但那时由于没有一个足以把机构延伸到全国每一寸土地的强大的中央政府,因而农村的情况与城市显得有很大的不同。解放后则不然。强大的中央政府几乎遍布中国大地,农村也不例外。毛泽东推动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巨轮碾遍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对于农村的改造不仅涉及经济、政治方面,也包括文化方面,尤其是民间文化方面。本来,相对于城市文化,民间文化保存了相当多的传统文化内容;而在“文革”时期,“破四旧立四新”的反“封建”运动使得中国民间文化几乎荡然无存。戏剧就是重灾区。“文革”期间我正好读小学与中学,至今清楚记得一些农村戏班因为半公开地演出传统戏剧(主要是越剧)而被查处、批斗。终于在六十年代后期这段时间,根本看不到戏了(除了样板戏以外)。给予传统戏剧以致命打击的正是戏剧的所谓“革命化”。可见现代化也要加以区分,不同的现代化方式对于传统文化的冲击也是有区别的。

  这样就能够理解为什么戏剧在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社会,尤其是农村社会具有明显的复兴迹象。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并不曾中断现代化进程,相反加速了这个进程,但是其方式与毛泽东式的“革命现代化”已经极大地不同。其中包括对于传统戏剧的态度。这不仅仅是政策的改变,也是现代化方式的调整。由于农村的文化活动有了一些自由的空间,传统戏剧在农村又出现了。足见戏剧的“衰落”或许并不是什么必然的自然现象。关键在于是否给予它自由生长的土壤。这一点比之于少得可怜的财政扶持或许是更加重要的。

  根据我这个外行的看法,傅谨先生的研究是非常新颖独创的。首先,他的研究对象是戏班,而不是剧本或表演,而对于戏班的忽视正好是我国戏剧研究界的一个突出的薄弱环节(这一点他在“引言”中已经做了出色而深入的论述)。其实,只关注对艺术文本的解读分析(且不说解读分析的方法存在多么大的问题)而不关注作为整体的艺术活动过程,这是我国文艺学研究(不仅限于戏剧研究)中存在的突出问题(至少是偏向)。这使得学者往往对于艺术活动的活生生的过程性以及相关的各个环节缺乏深入的调查与切身的经验。真正参与艺术实践(尤其是像戏剧、电影、电视这样的艺术类型以及今天的大众文化)的人都知道,对于作为一个完整过程的艺术活动而言,文本/作品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甚至不见得是最重要的环节。像戏剧这样的表演艺术,舞台上的成功演出才是最核心的部分。而演出行为必然涉及戏班的构成、班主的领导方式、人际关系、演员之间的合作、利益的分配、戏班与当地的观众以及管理、中介人员的关系等非常重要的环节。《草根的力量》花费了大量的篇幅对戏班的结构、人际关系、演员的生活方式、班主的角色特征、演员的流动、戏班的经济运作等方面做了非常详细的描述,而这恰恰是过去以及现在的戏剧研究乃至整个文艺学研究所缺乏与藐视的。这样看来,我以为这本书有助于克服戏剧研究中的“文本中心主义”的倾向。

  如果说《草根的力量》在研究对象的选择上已经显示出作者的创新开拓精神,那么其研究方法就更值得注意与称道。与一般的艺术研究、审美研究迥然不同,傅谨的研究更具有社会学的色彩。他把自己的方法称之为“田野调查”。田野调查的方法在国内外的人类学与社会学界是一种广泛运用并取得巨大成果的研究方法,并对整个人文科学带来了深刻影响。但是在我国人文学界,这种方法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运用。我国人文学界至今被所谓“内部研究”与“审美研究”绝对统治着。傅谨在这方面可谓先走一步。他的研究历时七年,自己经常深入戏班,对之进行不间断的跟踪研究,与“戏子”们共同生活,积累了非常可贵的、图书馆中无法得到的第一手资料(书中详细开列了自己的行程,参见第10-11页)。最终以自己卓有成效的研究成果表明,田野调查的方法完全可以运用到人文科学的研究中,并且很可能给这个学科带来新的活力。

  我这样说是有感于我国的文艺学研究长期忽视田野调查的方法与个案研究的方法,学者们(包括我自己)总是喜欢热衷于建构自以为宏大的理论体系,把自己关在书斋里苦思冥想,在各种“理论”之间跳来跳去,殊不知这些“宏大理论”到头来不过是把西方的进口货加以改头换面的包装,做得最好也只是比较准确地介绍别人的理论。这一点在经过了改革开放的二十年以后,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我现在已经认识到:学术创新最终的、也是最重要的源泉还在于我们所生存的现实中,只有真正深入地扎根于具体的现实,才能最终获得理论创新的资源。举两个西方的例子:弗洛伊德不是在对于各种所谓“理论”的比较中,而是在临床经验中发现并创立了精神分析理论;布迪厄原来是一个信奉斯特劳斯结构主义的社会学家,他不是在别人的理论中,而是在自己的社会学、人类学的田野调查中发现了结构主义理论的局限,从而创立了自己的理论。布迪厄的这几句话给我深刻的印象:“理论不大产生于与其他纯理论的碰撞,而是产生于与常新的经验论对象的冲突。”(《艺术的法则》,第221页)我们经常感叹中国没有自己的理论,而中国现实的独特性是无人能够否定的。为什么独特的现实中不能产生独特的理论呢?一个主要的原因我以为就是学者们不肯深入自己的现实,在现实中检验理论,发现理论(主要是西方理论)的不合现实之处,而是沉浸在各种别人的理论中不能自拔。田野调查是克服这个弊端的好方法。

  当然,田野作业不是那么容易的。比如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就是一个非常微妙也非常棘手的问题。一方面,田野作业首先要求研究者不要以自己的先入之见干扰自己的观察,不要理论先行地、为我所用地采集所谓经验证据;但同时,无论是田野调查还是个案研究,都不能满足于“客观”地、忠实地记录,而且这样的纯客观研究也是不存在的。傅谨对此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台州的戏班长期以来一直遭到忽视,反倒成了使它们较少受外力影响,因此而比较有可能以其原生态存在的主要原因。因而,在研究过程中,如何尽可能地避免因为像我这样的局外人从事的研究,而破坏民间戏班自治生存发展的良好生态,就成为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第7页)但作者同时认识到:“我只能尽我所能地逼近我的理想,决不可能真正实现对戏班完全客观的观察与研究,而以我这样一个戏剧研究者身份,进入一个戏班,要想不使戏班的原本生存状态产生变异,几乎是不可能的。我非常清楚,我身处戏班时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艺术活动,与我不在时是会有区别的;我只能够通过我的努力,将自身的影响减少到最低程度。”(第8页)可见作者清醒地意识到了研究者主体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微妙的张力,既避免无依据的理论抽象,又不忘记在充分的证据支持下适时地作出理论提升。比如在描述戏班演员之间人际关系的那部分,作者通过自己的观察与访谈,发现戏班的人际关系非常和谐,与国家事业单位大为不同。首先,作者从劳动分工的角度观察,发现“由于戏班里每个演员的角色意识十分明确,而且基本上没有多余的演职员,即使在偶尔排新戏时,也不容易出现争角的现象”。相比之下,“国营剧团人际关系复杂最核心的原因,就在于演职员繁多,而且每个行当都有两三个甚至更多的人,他们之间表演能力的差别不够显著,也没有明确的分工,在排演新戏安排角色时,剧团主事往往要为平衡同一行当的演职员而伤透脑筋。”(第133页)然后作者先引述了台州戏班的几个演员自己的说法,演员之间关系好的原因“一是因为戏台上谁也离不开谁,要想挣钱就必须相互帮衬;二是大家都来自各地,而且戏班里的演员流动很频繁,姑娘们都明白在一起相聚的机会实在难得,于是也就很珍惜这难得的相聚和合作。”(第131页)这使我想起学校,戏班与学校一样都是一个流动的社会,正是这种流动性保证了他们的矛盾不容易积累,同时也保证了利害关系在这里不能起到想象中那样的重要作用。正如作者分析的:“从一个非常现实的角度分析,当人们天长地久相处在同一空间时,容易变得锱铢必较,那是因为人们比较能够容忍自己的利益受到一次性的侵害。……然而,持续地、无止境地不断让渡自己的权利,则是所有人都难以承受的,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他为建立自己的良好的社会形象支付的成本,已经超出了可以容忍的限度。”(第134页)这是对于人际关系与道德状况的非常经济学的也是非常低调的分析,但比那些高调的理想主义更加合乎实际。作者接着又从演员流动性的角度分析说:“戏班之间的流动性,也在很大程度上自动降低了演职员之间出现持久的不可缓和的矛盾的可能性。正是由于演职员在戏班之间的流动性很大,他们往往是在一个戏班呆上一年两年,就会换到另一个戏班,因之也就避免了像国营剧团那样即使相互之间矛盾很深,也不得不长期在同一个剧团工作,以至于日常生活与工作中不可避免的小摩擦日积月累,终致无以解决的尴尬局面。”(同上,第133页)也就是说,分工明确与流动性大等因素有助于形成单纯和谐的人际关系。我以为这个结论实际上是具有普遍意义的。

  流动性大与分工明确正是私营企业区别于国有企业的重要制度特色。人员不能流动或流动起来非常困难,使得国有的企事业单位既不能把无能的人员“送”出去,也很难把出色的人员“迎”进来。至于“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那些本单位出色却想出去的人员,单位又死死的抓住不放,所以大家都动不了,都只好在本单位这块“蛋糕”上你争我斗。分工的不明确更使得国有的企事业单位各个部门与人员之间在工作方面相互踢皮球,而在利益上相互竞争。这直接的原因就是责、权、利不分明,本书通过对台州戏班的分析,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希望学术界多一些田野调查与个案研究,少一些空头理论。

在“深描”之前

文:金元浦  
出处:博览群书 2001年第8期

  《草根的力量》,使我由此想起了吴文光的《现场》一书。《草根的力量》是研究浙江台州地区民间传统戏班的,采取了当下学界正热门的社会学的“田野”方法。跟踪调查,据实记录。

  与傅谨的方法类似,《现场》平实无华地记录了目前国内发生的有关艺术、文学、剧场、电影、音乐等方面的一些人、一些作品和一些有关的事。据编纂者吴文光讲,书名“现场”的意思就是想表示所记录事实的“现在时”和“在场”。构成这种“在场”的材料是被记录者的背景、资料、作品文本、工作笔记、现场图片和访问记录。所有这些材料后期被整理为“档案1”、“档案2”......这其中包括田戈兵和它的剧团“纸老虎”的戏剧;行为艺术家朱冥和他的作品;康建宁和他的记录片《阴阳》;作家朱文和他的作品资料;电影导演贾樟柯和他的作品《小武》;几个叫作“偏执”、“反视”的艺术展览活动;最后一个档案是“个人口述:来自江湖”,记录了那些四处流浪的大棚歌舞团的现代民间“艺人”口述实录的“另一种人生”。

  随手翻翻,我就被这种有关“另一种人生”的“另一种研究”深深吸引。

  ……最费周折的是找女演员,我已经说不清找了多少人,从北京找到广州。曾经找过一位坐台小姐,这个只有17岁的小姐的理想是一次挣够一辈子的钱。面对一群男人不着边际的问话,又作出希望工程的表情,说她最大的烦恼是不能像同龄人那样生活,后来看到事情始终回不到生意上来,急了,指着这群平均35岁的男人们说:“你们怎么长不大?一点都不成熟!”这句话被李晓明作为重要台词记录在案。我对她很满意,可是第二天她就像京剧演员一样失踪了……

  ——摘自档案1实验话剧《杀手不嫌冷和高雅艺术》

  ……贾樟柯的工作方式搞得全摄制组的人无所适从。在电影学院学习的概念中,总认为前期的准备工作应该越充分越好,尤其是分镜头剧本,应该在开拍之前拿给摄制组的成员们看,好让大家工作起来心中有数。可是贾樟柯只有文学剧本和工作计划,没有分镜头剧本。他的方式是到了现场以后再进行分镜头。......第一天下来,导演的这种工作方式,大家都无法适应,强烈要求贾樟柯列出第二天的分镜头计划,但贾樟柯依旧非常固执,认为一定要体现现场感……

  ——摘自档案5电影《小武》

  《现场》的责任编辑史建说,《现场》是“下半截的”,我猜他的意思是说此书不是那种哲学、理论的形而上思考,也不是那种背负许多既成理念的“宏大叙事”,而是一部实证的、“形而下”的,极富现场性的书。吴文光说,他理解的“下半截”的意思是指我在观照着人的身体所在的位置,所处的环境和周围的关系,以及脚在行走的步子、姿势和它留下的痕迹。

  特别令我感兴趣的是编者十分着意采取的访问“在场者”的方式:尽可能把问话者的声音降到最低,问话保持在直接、简单,又让对方有“不断说下去”的欲望的状态。吴文光认为,这时候被访者说出来的才是最重要的。而访问者的最佳位置应该是“消失不见”。

  “反思人类学”家格尔兹早就开始反思人类学家自身思维的局限,格尔兹承认,自己的描述与被描述的对象一样,是一个符号体系,是以一种自身的文化或观念去解释对象的结果,因此,如何以对象自身的观念或“符号体系”去解释对象自身的事物,便成为人类学家孜孜以求的目标。

   其实,长期以来,人类学就承诺要打破异文化的屏蔽,打造一种穿透这种屏蔽的洞见之矢。“从本地人的观点出发”,解释本地人的文化。格尔兹多少年所做的努力,就是从专家的、西方的、现代的异质经验,转入当地的、非西方的、非现代的解释体系中去。他想“钻进土著人的脑中”,去解释他们自己的文化,从而寻求一种相近的体验,达致跨文化的理解。

  吴文光没多少理论,他不是什么人类学家,也不是什么社会学家。他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艺术家的“本能”或悟性,“想尽可能给人们提供‘日常人生’多于‘观念理论’,‘怎么做’多于‘为什么做’的现实材料,同时,有足够的篇幅让这种形而下的谈话有宣泄而下的感觉。”吴文光说,原先他做纪录片的时候总是出现那种一气呵成酣畅淋漓的感觉往往因为片长的原因而不得不打断、删节或截取的情形,“现在,在《现场》的书里,我感觉很痛快”。我赞成并欣赏吴文光的努力。中国的学术太空、太假、太虚、太不实在了。应景、粉饰、剽窃、抄袭、矫揉造作、食洋不化、重抄笑话、乱捧臭脚、玄言空谈、不上不下;它们惯于描摹虚幻的光环,重复既定的说辞,离实际太远、太隔;最缺的就是踏踏实实做些基本“档案”的工作。虽然如此,巧媳妇照做无米之炊。这几年我一直希望能够看到一些实打实的“个案”研究,但却总是未能饱此眼福,憾哉。今日看到《草根的力量》,看到《现场》,自然心存感念,欣喜有加了。傅谨和吴文光做了很了不起的工作。

  当然,还不能停止在现场的“白描”上,还需要一种操持思维的手术刀的“深描”,或入木三分的“厚描”。

  传统的人类学家往往止于对异文化进行描述的这种“科学的实验”之中,但格尔兹却远不止于此。的确,人类学家的工作离不开具体的田野调查,这很重要,但人类学家也同样必须进行远离田野的思考。格尔兹认为,人类学的描述不能停留在“制度性素材的堆砌”,而应该建构一种“深厚的描述”(thick description )。这种“深描”是说,要想“理解他人的理解”,就必须要站在“异文化”的位置上反躬自省,反思自身的“本文化”。“深描”的理解打破了现代社会科学家囿于“坚硬的事实”的既定“科学”思维模式,寻求对被研究者的观念世界、观察者(解释者)自身的观念世界以及此一观念的接受者的观念世界的三方互动和三方沟通。文化的研究往往不是简单的“科学的实验”式的求证,而是在对某一文化(现象)的参与中寻找文化共同体之间的对话、理解、沟通的途径,建构一种文化间性。

  这也许就是格尔兹所孜孜以求的“深描”或“厚描”的本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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