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外出旅游,随手带了一本书准备在路上消遣,本来是为了轻松些,从书架上取了一本约瑟夫·皮珀的《闲暇:文化的基础》。但是在火车上打开一看,才知道它不是一本讲休闲的书。虽然不轻松,我还是读得津津有味浮想联翩。旅游结束回到上海,我忍不住写下几句发自内心的体会。
皮珀(1904——1997)是德国著名的社会学家,敏斯特大学哲学人类学教授,我之前并没有读过他的著述。这薄薄的小册子是他的两篇德语论文,由译者从英文本翻译而组合起来的。前一篇名为《闲暇与崇拜》(英译本名《文化的基础》),后一篇名为《何为哲思?》(英译本名《闲暇》),我只读完了前一篇,虽然这是1947年的著作,却让我讶异:作者似乎每一句话都是针对了我们今天的学术风气。作者是天主教哲学家,其思考带有神学意味,“崇拜”包含了对上帝的体验,而译者却在书名上独取了“闲暇”的意义,作为西方文化的“基础”,自有其慧眼独具之处。《圣经》有言:你们要休息,然后认知,我就是上帝。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注解说:“人必须工作六天,为的就是在第七天能够休息,同时借此去崇拜上帝。但是对基督徒而言,这种休息不仅只是为了暂时,而且也是为了永恒。”皮珀所论述闲暇的意义并不是拒绝工作(懒惰),也不是为了工作不得不作必要的精力补充(休闲),更不是弥漫在我们今天生活观念里的活命哲学(健康至上),而是另外一种精神,它不是指尘世间的劳作,而是通过沉思默想去体验上帝的存在。这大约是西方人每逢礼拜天要去教堂做礼拜的习惯来源。但我想如果把这个题目做到中国来,联系儒家或老庄思想来论述“闲暇为中国文化的基础”,又当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篇文章了。故而译者在书名上隐去其“崇拜”,而独取其“闲暇”,我想它的意义及其联想,就宽广多了。
我从皮珀的书里第一次知道,“闲暇”(leisure)这个词的含义里,在历史上的发展始终传达着相同的讯息,在古希腊文、拉丁文、德文等早期的字眼里,都是指“学习和教育的场所”,相等于我们今天使用的“学校”的概念。也就是说,“闲暇”是一种精神状态,指向人性的完整培养,使人与自己社会身份取得和谐、完美、满意的一致性。在德国天主教徒皮珀看来,闲暇与懒懒散散的生活状态不可混为一谈。“懒惰”使人放弃随着自身的尊严而来的责任,不想成为他应该成为的那个模样。“勤勉地工作”,是努力使自己与社会身份相吻合的追求,而“闲暇”,则是更高层次上的工作,一种精神的漫游,他的相应的社会身份就是哲学家和思想家、以及其他人文教育者。
所以,闲暇的对立面不是懒惰,也不是勤勉地工作,而是一种“工作至上”的世界观和社会风气,皮珀一直追溯到哲学上康德所谓的“以理性的原则,人只有通过工作才能拥有财产”的论断。当然,提倡闲暇并非拒绝工作,只是通过闲暇的观念认识到,在现代社会工作不是唯一的美德,作为人来说,也不是唯一的价值标准。这种说法在资本主义(一切向钱看)的世界伦理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皮珀讨论闲暇观念的时候,正是德国在战败的瓦砾上百废待新的时刻,德国人分秒必争地寻求重新建设的机会,而皮珀的警告及时地发挥了振聋发聩的作用。而半个多世纪过去,轮到我们在现代化建设的时候,皮珀的警告还是显得那样的重要,同样能够振聋发聩,这不能不使我感慨不已。
本来我们当代中国有理由在闲暇文化领域做得比西方更好一些。因为我们不需要把闲暇与神学观念联系起来,且不说古代中国哲学里有大量可供我们从人性角度来思考闲暇的思想资源,以当代思想的理论基础马克思主义而言,其最核心的劳动观念,就是克服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的人性异化,旨在寻求劳动中人性的自然复归,这是马克思主义给我们的最重要的思想财富之一。可是我们不能不看到,在现代社会,劳动与人性的快乐原则、自然发展原则,距离越来越远了。不仅在一般的社会观念里,劳动只是被当作赚钱手段和违反人性快乐的行为,而且连最具备闲暇特质的领域,诸如教育、哲学和人文科学,也渐渐地被苦力般的“工作”观念所占领。对照皮珀的闲暇观念,我觉得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闲暇呢?皮珀把闲暇的概念设定为“工作至上”的对立面。那么我们又该怎样来定义工作呢?皮珀为“工作者”制定了三个特征:一是具有一种向外直接的主动力量,二是随时随地准备受苦受难,三是参与具有功利性质的社会组织并认真执行其理性程序。在我看来,与其相应、但更加形象的“工作至上者”,就是西绪福斯推着巨石上山的意象,由此可以引申出来的是:第一,凡是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的劳作伴随生命过程而不是充满新鲜感的创造行为,第二,凡是承担艰苦磨难与精力消耗,而与人性快乐原则相违背的劳作行为,第三,具有明确功利目的,遵守一定的劳动纪律、并能以此换取社会尊严、自信以及社会身份的有意义的自觉行为。这样来理解工作,西绪福斯并不是徒劳无益的,其实某种意义来说,我们的生命的过程都是一种西绪福斯的行为。但正如加缪所指出的,西绪福斯仍然是充满着庄严地迎接每一轮新的推石运动。我赞美西绪福斯的工作是因为我们都是劳动中的一员,在现代社会生活秩序里,我们只有充分肯定了工作的难度、意义和价值,才能进一步讨论闲暇的难度、意义和价值。
闲暇绝不是懒惰和无所事事,而是心智更高的一种精神现象。皮珀这么告诉我们。他论述闲暇的定义也是从“工作至上”的反面开始的。他的定义里,闲暇有三个“非”:非活动,非工作状态,非社会功能性。如果撇开其论述中的神学观念和神秘主义因素,我以为这三个“非”击中了目前我们人文学科领域的某些有害的现象,从反面可以窥见,闲暇观念对于人文学科的发展是多么的重要和迫切。首先是“非活动”。其当然是针对了所谓的学术活动,这类活动大都来源于渴望的焦虑,现代学术缺乏严格的学科标准,只能通过一系列的活动来扩大其社会声誉。所谓“活动”,对个人来说,主要形式无非是参加会议、应邀演讲(时髦的还有“高峰论坛”);对机构来说,无非是规模越来越庞大、形式越来越空洞、次数越来越频繁的“国际学术会议”和奖项评审。由于形式至上,在学术会议、学术活动中取得突破性成果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而所谓活动则成为一种变相的拉关系的交际场所;其次是“非工作状态”,这类工作当然不是指正常的学术研究,而是一种“为工作而工作”的现象。本来人文学科的主要研究形式是个人性的,但现代社会的评估机制决定了这种真正创造性的劳动被边缘化了。现代学术研究几乎不依靠冥思苦想、殚精竭虑的个体精神劳动,不依靠“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钱钟书语)而慢慢形成,而是靠越来越强硬的计划性资金分布,靠名目繁多的学科项目的评审和协调,以及各种项目审查制度,其结果使大量的人文学科力量不是投放在科学研究上面,却奔走于各种部门的社会关系之上。其三是“非社会功能性表现”,这似乎在人文学科领域已经成为一种天方夜谭,目前高校、研究院等人文学科的评估与审查制度,完全被前两项——社会活动和科研项目所制约,社会功能要求成为前两项工作特征的直接动力和评价体系。当今学术工作的这三大特征,其实是综合成三位一体的板结状态,紧紧纠葛盘结在一起难分难解,结结实实地塞满了人文学科研究的空间。这是我读了皮珀的著作后引起深深的自我反省,在现代社会,我们每个人都以忙忙碌碌为荣,这标志着我们对社会的作用在增加,但是,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离开闲暇状态越来越远,离开古代的哲人所倡导的学习精神越来越远了。
(文:陈思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