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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符本清  
出处：出版人 2005年第15期

　　当我读完这本《色情史》之后，似乎有股死亡的味道。因为色情将使我们耗费“性”能量，如同耗费生命能量一样可怕；色情是一种生命激情的喷发，如同夜晚的一束烟花，无论它有多么灿烂的光芒，刹那间，又将把我们带回到空空荡荡一片寂静的世界。

　　法国乔治·巴塔耶著的《色情史》，书名很吓人，以为是一本专门谈论色情历史的书，其实不然，它是部学术著作。所谓色情史，并非是关于色情的历史，确切地说倒像是对于色情思考的历史。他思考些什么?肯定不是色情本身，而是构成色情的人和社会的精神因素。色情史不谈色情，谈什么色情的思想史。简简单单一个“性”怎么生出这么多问题呢？但是你也别小看，就是这么一个“色和性”，确实开出了一个世界，—个无时无刻不被色情和性重重包围着而又想设法回避而最终回避不了的世界。
　　巴塔耶“色情与对精神世界的思考”反映的正是色情世界与思想世界最初的不和谐，正是由于这种不和谐导致了人类对于自身的思考，比如婚姻的起源和乱伦的禁忌，是人类从色情世界向思想世界最初转化的标志，因此，性禁忌成为人类思想的起源。
　　在考察世界宗教起源时，我们发现对于性的禁忌是所有宗教共有的基点。宗教思想一个明显的特征，即是用理性的精神来超越人类自身，巴塔耶说“以揭露禁忌来反对禁忌是徒劳的，说唯有自由合乎自然也是不人道的；毕竟，人总是要脱离自然的。甚至人还要与自然进行激烈的斗争，禁忌的不存在只能意味着：兽性。人类有意识地脱离这种兽性，我们无法回到兽性”。
　　当然，思想是在禁忌规定其范围的无性世界里形成的，巴塔耶说“思想是无性欲的：我们看到这种限制与自主权．与—切自主的态度是对立的——它使理性的世界成为一个乏味的、从属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斥了有用的和孤立的东西，这个世界的法则是艰苦的劳动，它要求每个人都应按照一种机械的规则行事。”巴塔耶这段话又说明了另一个问题——理性也是痛苦的!因为理性使人类远离自由，远离人的那部分自然的属性，以最大地限制自己来做一个符合社会规范的机器人。因此，人类的感性的痛苦来自于人类的理性，而理性的痛苦却又来自于人类的感性，这是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悖论。
　　婚姻和乱伦的禁忌是现代社会对“性”的基本规范，巴塔耶说“婚姻状况保留了一种所谓人类生活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要在对禁忌的尊重中寻找，紧急反对无节制地满足兽性需要”，“乱伦禁忌是变成人的动物对动物状况感到厌恶的结果，兽性的形式被逐出—个具有人性意义明朗世界”。正是因为婚姻和乱伦禁忌为人类生活秩序提供了保障，才为色情的诱惑提供了广阔的天地。婚姻内是没有色情的，色情是从不合法的婚外性发展而来的；人类的性心理告诉我们——偷来的果子最甜，因为我们想要的是让我们精疲力竭并让我们的生活处于危险之中的东西。色情丝毫不代表人类所处的状况，相反，它代表了人类迷失的状况。其实，人的一生性能量是有限的，色情的诱惑只对于那些有足够性能量的人才发生作用；性禁忌除了有社会因素外，客观上也对保存人类性能量发挥了作用，因为人类的生命如同性能量一样，他的此生就是一个耗丧能量的过程。巴塔耶由于对色情世界的思考，引发了他对色情的本质的揭示，他说“因为色情世界的本质不仅仅是消耗能量，而且是走向极端的否定，或者可以说，能量的消耗本身必然使这种否定——在性欲高涨的时刻，我们不假思索的耗费找们的力气，无节制无益处地丧失大量的能量。享乐与毁灭极为相像，以致我们把它的顶点叫做‘小小的死亡’。”色情的诱惑发自于我们的感官。归于我们的意识，它既有性欲的本能，又有人的意识的充分想像和幻觉。巴塔耶说“色情是人们性欲活动，它与动物的性欲活动是互相对立的。……在类似于动物的性活动中没有丝毫的色情”。在色情世界中，人的意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男人的世界中，色情的诱惑主要来自于视觉，而在女人的世界中，色情的诱惑主要来自于触觉，最后都归于意识。只要感官传递有色情的信息，人的意识就会发生反应、并进行处理。因此，色情诱惑发源于意识，通过感官的传递最后又归于意识，比如有通常所说的意淫。我记得有这样一副对联对人的性意识做出了评价。下联是“万恶淫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在人类的心灵世界中，色情的诱惑使我们的性意识就像一匹黑色的烈马，当挣脱理性的缰绳之后，它将使我们的理性被理性所埋没；当我们用理性的缰绳拴住了烈马的时候．它将用那顽劣的嘶叫声吵得我们的心灵不得安宁。人就是在这两难中超越或被超越，保存或消耗着自己的性能量和生命的能量。

文：张柠  
出处：新华网

　　灵魂与肉体的二元对立问题，一直是哲学上的一个难题。实践哲学试图通过“劳动”来做统战工作，但效果并不显著。其实，劳动实践并没有使人脱离自然，它不过是人与自然在能量上的“等价交换”。真正使人脱离自然的是“禁忌”。“禁忌”否定了人的动物性（特别是乱伦和暴力），因而也就是对“自然”的否定。是“禁忌”（社会秩序的保证）使人类的劳动在能量交换上占了优势，人类因而懂得了积累和占有，他从此必须牺牲他最宝贵的一部分特征：闲暇和放纵。于是，劳动变成了生产和再生产，禁忌变成了禁欲和主义。
　　生产、积累（再生产、再积累直至灭亡）是狭义经济学关注的核心问题。它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耗费需求之间，关系十分紧张。我们必须注意到以下对应关系：生产（积累）——闲暇（耗费）；禁忌（秩序）——放纵（杂乱）。在禁忌（秩序）的护航下，生产（积累）一直沿着社会进化的乌托邦前进。在这里，纯粹的消耗是没有地位的。
　　真正的耗费就是“没有任何用途”。在文明的进程中，这种必要的耗费越来越遭到唾弃，除非它改头换面。比如，纵欲变成了各种类型的“狂欢节”；暴力变成了战争和政治；性变成了婚姻。于是，本来属于无用的耗费（纵欲、性、暴力等）转而变成了“有用的”社会活动。节日成了当权者对丧权者的恩赐，战争是资源掠夺的重要手段，婚姻是劳动力生产的公认方式。所有这一切，都指向资本再生产。凡是与“资本生产”无关的，都成为“被诅咒的”部分。
　　乔治·巴塔耶（1897—1962）关注的不是生产，而是非生产的耗费，也就是“被诅咒的”部分。《色情史》作为三卷本著作《被诅咒的部分》的第二卷，出色地研究了“色情”这种人类特有的现象。其目的当然不是色情本身，而是色情的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
　　在人类对恐惧（阻止人类返回自然的心理能量）与诱惑（人类返回自然、渴望堕落的心理能量）的左顾右盼中，色情产生了，而且成了一种最典型的耗费。但它既不是生产（比如社会认可的婚姻中的性），也不是兽性（比如遭到禁忌的乱伦）和改头换面的宣泄和控制（组织化暴力，战争和政治），更不是商品交换式的卖淫（卖淫反对禁忌，提倡非生产性的闲暇，但却不放纵，它恰恰是一种精打细算的支付）。色情既肯定又否定社会禁忌。色情是对人自身那些遭到禁忌的自然部分的回望和留恋（羞涩是对这种留恋的掩饰）。“我们想要的是让我们精疲力竭并让我们的生活处于危险之中的东西”。（86页）这是对资本主义生产的积累计划的破坏，从而实现了其颠覆性。
　　加入经济计划、军事竞赛、政治斗争的人，永远也无法认可色情这种纯粹的耗费方式。特别是在一些极权社会，色情被严格控制，而暴力不但不会得到控制，甚至还得到奖赏。色情就这样置身于军事史、政治史、社会史的边缘，从而也置身于所谓“自由经济人”成长史的边缘。
　　“色情”或许可以称为“风流”。这是一种介于“上流”与“下流”之间的状态，也就是飘忽不定、很难琢磨、很难归类的意思。“上流”与“下流”总是一拍即合，“风流”却常常是形单影只。色情溢出了国家主义（利益共同体）的边界，因而，它与“个体的爱”这种国家主义和历史进化无法涵盖的人类特性相关。巴塔耶惊奇地发现了一种在今天更为突出的现象：色情和爱所需要的细腻情感过早地消失，粗俗和下流总是提前到来。情感需要耗费大量的闲暇时间，而“下流”从根本上是节约、算计或禁忌的产物，并与“上流”勾结。巴塔耶指责的并非粗俗，而是下流，“冷漠与下流相关”。（110页）人的本质并不下流，下流是历史的产物。在社会和历史中，下流总能找到合适的处所，但下流倘若出现在爱情或色情中，那它立刻就完了。
　　禁忌，是社会公共领域对秩序的要求。放纵，是个体生命对能量耗费、对诱惑的渴求。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恰恰相反的情况：个人理性无比，工于算计，且越来越冷漠；社会整体却放纵无度，战争、暴力、阴谋、贪婪一刻也没有消停过。个人的“自我禁忌”（自我阉割），以及在“主义”支持下社会的“自我放纵”这一对奇怪的病毒，像癌细胞一样正在扩散。无论在社会层面还是个人层面，“色情”都消失了。甚至连“粗俗”也没有了，惟有冷漠和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