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 军
出处:方圆 2004年第7期
我是一个有二十余年教龄的老“教育”工作者,天天“教育”别人,也天天思考“教育”之事,总之,是一个靠“教育”吃饭的人。我整天忙忙碌碌,浮在“教育”的“水面”上,在自我感觉中,目前中国的教育的整体状况还过得去。若有什么问题,“似乎”只在枝节而根本不成其为大。中国教育中大量的枝节性“小问题”,是“前进中”的磕磕绊绊,是正常现象,形不成气候,构不成大碍;若揪住不放,穷究深析,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重“大”轻“小”的人,一个有着“乐天”情结的人。
当我读了杨支柱先生的这本《自由从摇篮开始》,我却对自己于中国教育的盲目乐观恍然有悟。我的盲目乐观情结使我虽身在现实,心却游离了现实,虽身浴水火却浑然不觉并自得其乐。甚至,我在文字中反抗着奴役与欺骗,我却觉察不到我施教的具体措施中,我赞赏的教育方法中,却又包含着奴役与欺骗。
我想起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心理测试。
当受测者走进一间没有任何照明的黑屋子,心理学家告诉受测者,不必开灯,这屋子非常安全,你完全可以安全而轻松地从屋子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就如同你平时走在自家的客厅那样,轻轻松松横穿而过。果然,每一位受测者都轻松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这时,心理学家会把屋子里的灯打开。一下子,屋子明澈如昼,一切一览无余。令受测者大吃一惊的是,刚才走过的,是一座架在万丈深渊上的桥,深渊里有刺人的荆棘,有嵯峨的乱石,有凶恶的野兽。野兽正在吃东西,所以未出声响。桥还算稳当,短时间不会倒塌,但却已腐烂。在明澈的灯光下,心理学家再让受测者从那座桥上走回去,却几乎没人能够完成了。
杨先生就是那个“开灯人”。中国的教育,就是那座屋子,屋子里,充满了荆棘,布满了乱石,虽有桥,也稳当,然而却已腐烂,甚至,桥下还有吃人的野兽。这,就是中国教育的真相,是中国教育的真景观。只不过,这真景观,被一层黑色的帷幔给遮挡住了。
如敝人这样的“教育”工作者,整天操劳,忙碌,就如同走在这屋子的桥上,走过来又走过去,自信而乐观,不亦乐乎。我们不知道屋子里的真情况,不了然桥下的真景观。杨先生像一个不懂“规矩”不守“规则”的孩子,走进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咔哒”拉开了开关。
杨先生把中国教育的真问题撕扯出来,撕得如此无情,让人怵目惊心。杨先生不跟你兜圈子、玩概念、弄玄思,他笔下没有抽象的主义,他只一往情深地偏爱具体的问题,一头扎进中国教育现实问题中去,跟你细细剖解。在杨先生的文字中,你会发现中国教育几乎是不间断地发生着不合理、不合法、荒唐、滑稽、怵目惊心的事情。杨先生看出了中国教育中无处不在的许多虚假与不公。学校不检查就怠工,一检查就撒谎,就造假,就株连。他通过对考试作弊现象进行深入考察,发现了大量的司空见惯的不合理、不公平。他从北京市自己命高考题和清华、北大在北京扩招事件中,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其中的“猫腻”。他通过仔细的测算、推导,发现了国家公布的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辍学率的“数字游戏”。他从一个孩子的学生手册上记载的学生之间相互评优的成绩的变化中发现,孩子小小年龄已经上演了相互拉拢、相互妥协、相互贿赂的悲喜剧,他感到了童心的泯灭,他呼吁减轻学生负担更主要是减轻孩子的精神负担……
杨先生抓住的似乎是枝节性的小问题,然而几乎每个问题却都是深层次的。读杨先生的文字,使我们对待教育问题不敢“抓大”而“放小”,你必须“事无巨细”地都给予关注、给予深入细致的审视。
杨先生是一个极度认真的人,正因为他的认真,所以他才能帮助我们揭出那么多问题。认真的人,是不容易“对付”和“敷衍”的。这种认真,表露的就是他的一颗对中国教育、对育人事业的赤子之心。
杨先生这个“开灯人”的角色,肯定会讨某些人的嫌。因为有些人总以皇帝自居,本来赤身裸体却偏说自己穿了最美的衣服。杨先生本身没有长着一双他自己所痛斥的“变色眼”,他总能看到那些人的非常不雅观甚至丑陋的“裸体”,并且形诸文字,不但贴在自己的网站上,还把它编成书。
对我来说,杨先生给我“祛魅”,让我减少了些许对中国教育的盲目自信与乐观,使我以理性和勇气面对惨淡的现实,使我以及像我这样的人,不只在桥面忙忙碌碌,晃来走去,而是敢于走到桥下,“修桥桩”,“搬乱石”,“除荆棘”,“斗野兽”。
这或许就是《自由从摇篮开始》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