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丹青
出处:体制迷墙
熊丙奇先生的这本书,连同他上一本专著《大学有问题》,给我们的大学教育算了一笔清清楚楚的糊涂账。
说它清楚,是因为其中搜罗列举了当今大学几乎所有层面的问题,简直“百科全书”,凡在职在校大学师生日常熟知的种种弊端、恶迹、丑行、怪现象,书中都有详实的交代与评析。开首那份妙不可言的“大学利益结构图”,更是当代教育研究的珍贵资料。
说它糊涂,则书中的议论者虽然提呈了大学教育的症状与处方,可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却是无解的、被悬置的——谁造成这一切?谁愿意出面辩护?谁承担责任?最后,谁能够改变局面——然而问题可能真是无解的,只能被悬置。在议论者口口声声的“体制”中,确实看不见“人”,即便当议论的内容几乎对准具体的“人”,焦距便会自动模糊、闪开,回向那作为全景观式的教育“体制”。
我并非是在苛求本书的作者,相反,书中有那么一位真名真姓的人,便是熊丙奇。尽管12位发表意见的人士同样有名有姓,然而要不是熊丙奇在茫茫体制中站出来,找同道、作采访、发议论,又将纷杂的议论煞费苦心作出梳理、分类、注释、评点,便不可能呈现书中令我们触目惊心的“大学黑洞”。
大家都在议论体制,有待追问的是:人与体制,体制与人,本来应该是什么关系?如今又处于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不论这体制被称为是“行政”的、“管理”的,还是“教育”的,总之,它成功地致使“人”在其中处于空前暧昧的位置。作为制订者,“人”被隐去面目,难以指认;作为接受者———也就是千千万万希望被教育体制接纳的人———都明白:必须解读体制,进而占有它、利用它,因此,我们受制于体制的模式大致相似:既受惠,也受困;既受用,也受罪。要之,现存体制是所有教师存活的饭碗(而不见得是职业),也是万千学子追求的饭票(而不见得是教育)。
这是一种可以称之为“非人化”的体制。当我们耸身返顾——不论是试图推诿抑或奋起责问——我们都撞在体制这堵墙面上,找不到一位能够求助或与之说理的“人”。于是我们以不同的心态指着那看不见的墙面叫道:一切都因为“体制”!
而那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砖块,显然就是我们自己——众所周知,在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的体制格局中,人人必须“找人”。你找了人么?你找对了人么?不然,你如何有效对付高考、毕业、留任、评职、晋升、提拔等等等等一连串游戏规则?十多年来,尤其是新世纪迄今,体制以教育的名义成功劫持了人性,又以这被劫持的人性,成功地劫持了教育——如果我们难以找到为此负责的“人”,岂不意味着人人都有责任?
清末的废除科考、创办新学,是“朝廷圣上”拍板;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大学关闭、教育停顿,是“最高统帅”拍板;七十年代末恢复高考、八十年代初留学成潮,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拍板——中国现代教育史这三次影响深远的大革命、大动荡,真正是一人定夺,一槌定音,不论其进退对错,不论是祸兮福兮,历史确曾领教过人治的胆魄与威势。
教育家办教育的时代,也随风而逝。北大校长好几位,我们说来说去还是首倡“学术自由”的蔡孑民蔡先生,他以校长的权威开一代办学新风,这风气虽则早已荡然,毕竟还是遥远的美谈,此亦“人治”也。而西南联大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三位大人物相与办学,实亦“人治”,不然西南联大艰苦卓绝而人才迭出,又何从谈起……
政治强人的人治,或是历史与国情的不得不然;教育精英的人治,则是国家民族的大幸。最近《南方周末》公布当今学子评选百年杰出大学校长的名单,前数名便是以上几位早已作古的民国教育家,还加上四十年代短期出掌北大的胡适之。参与评选的年轻人谁曾亲身蒙受以上校长的恩德?然而教育史清清楚楚记得那几位卓越的“人”。
现在呢,现在的教育局面弄成这般繁荣而荒凉,倘若以上教育家活转来,谅必一筹莫展;便是再强的强人怕也无计可施。怎么办呢,妙得很:它将昔日独断分明的“人治”拆卸为无数隐形的“人”,又将“人”的性能一概设置为体制的零部件,而后冠之以体制之名,治理大学。这治理的统一模式,便是有权利而没担当、有政策而没主张、有计划而没理想。其过程,是人性持续地被磨损、被扭曲、被抵消,教育的主体及其主事者终于全盘“体制化”。
在熊先生与12位受访者恺切痛陈的“大学问题”中,纠缠交错着人与体制、体制与人的复杂关系和深刻矛盾,它的能量以失控与纵容兼而有之的方式,渗透大学教育的每一层面、每一环节,以至触及人的问题,便归结为体制的弊病,触及体制的弊病,便发现终究是人的问题。今日教育告别了人治的是非与独断,换来精英的缺席与真空,其代价,其效应,是面对庞大的体制,人人怨责,而人人无能为力———除非是那些利用体制、舞弄权谋,并堂堂隐匿的人。
夏初,我在香山宾馆《中国大学的人文教育》研讨会中斗胆描述:“今日中国高等教育,有大学,没有大师;有教育官员,没有教育家;有教育政策,没有教育思想;有教学大纲,没有教育的灵魂;有教育的地位,没有教育的尊严。”言过其实么?我但愿自己大错特错。假如大学校长们愿意出面为体制作辩护,我们洗耳恭听。
而体制恢恢,仍竟有零零星星不甘于无能为力的“人”。眼下这本书明目张胆戳穿大学教育这张纸,而且将要付印了。我不敢说这是教育的希望,仅止审慎地看作“人”的希望。年来,我因辞呈而被渲染的媒体闹剧并非全然虚空,不少有名有姓的“人”迅速给予清晰的回应,如徐友渔、杨东平、顾海兵……还有一位深圳市高级中学科研处的刘伟特意跑来北京对我说:大学还算好啊,有人敢说话,中小学乃至幼儿园的教育其实更糟糕、更畸形、更可怕。书中的议论者多半无权无势,即或曾经有权,今也身退,退为发议论的人。他们个个耿介认真,显然无法根除人性深处的倔犟——其中尤为倔犟者,便是本书作者熊丙奇。
我至今不曾见过熊先生。四月间,他打来电话,自报名姓,随即寄来他所写成的《大学有问题》,详细读过,原来大学这笔滥账早就有人算,算得很到家。不久收到他的新书稿,并嘱作序,我不禁感奋而惭愧——我之议论教育,最是资格浅,我之提出辞呈,其实是自私,我之所以仍在议论仍在写,盖因写作的快感与深深的沮丧——而熊丙奇多年来不依不饶追究大学教育无数令人沮丧的事,瞧这架势,他心里从来不沮丧。
是的,我们毕竟难以弃绝对教育的希望。教育的希望,终究在人。倘若对“人”不再抱有希望,我们还剩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