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绪山 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出处:北京日报 “理论周刊·读书”
《封建社会》是2004年度社科类十大畅销书中惟一一部译著。作为欧洲封建社会史研究的巅峰之作,这本书为中国的封建社会史研究提供了借鉴和参照。
中国、欧洲学术界在对“封建社会”含义的界定上有很大不同
《封建社会》是2004年度社科类十大畅销书中的惟一一部翻译作品。这当然与其作者马克·布洛赫作为年鉴学派创始人之一的崇高学术声誉以及这部著作作为封建社会史研究的巅峰之作所具有的巨大学术影响密不可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部著作对欧洲“封建社会”的卓越研究可以为中国学界长期关注的封建社会史研究提供一定的借鉴和参照。
在这部著作中,布洛赫研究的对象是9至13世纪的欧洲封建社会。作者对这一时期的欧洲封建社会进行了深刻而透彻的剖析,总结了它的一些基本特征:依附农民;附有役务分封地;专职武士等级的优越地位;将人与人联系起来的服从——保护关系(这种关系在武士等级内部采用被称作附庸关系的特定形式);必然导致混乱状态的权力分割;等等。对照欧洲和中国“封建社会”的基本特点,我们很容易发现其中一个最明显的不同是,欧洲封建社会存在“导致混乱状态的权力分割”,即王权的衰落状态;在这种“权力分割”状态中,王权不过是众多诸侯中势力较大的一个。而中国封建社会专制王权却是极为强大的,虽然它不断地被周期性的农民大起义所颠覆,但毫无例外地得到恢复,不仅生命力异常顽强,而且专制程度越来越高。因此,“封建专制”成为国人概括“封建制度”最简洁的用语,有时简直就是“封建制度”或“封建主义”的代名词。不过,在这样的意义上使用“封建主义”是20世纪初期以后的事情。在中国传统文献中,“封建”的本意是“封邦建国”之意,先秦文献中有“命于下国,封建厥福”,“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等等。秦汉以降至晚清,基本上沿用了这个意义。
新文化运动改变了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封建社会”的含义
完全改变“封建社会”的这种含义始自20世纪初发生的新文化运动,如1915年陈独秀在《新青年》第一卷第一号《敬告青年》中说:“举凡残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徵之故训,而不可谓诬,谬种流传,岂自今始?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他认为两千年来所奉行的儒家思想是“封建时代之道德”、“封建时代之礼教”、“封建时代之生活状态”、“封建时代之政治”,这实际上是将汉代以后的中国历史视为封建时代。这种观点改变了传统上一直沿用的秦始皇统一中国实行郡县制以后不存在“封建”制度的观念。此后这种观点基本被接受。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在中国兴起后,扩展了“封建社会”的内涵,将“封建主义”视为一种社会形态,包括了小农经济、超经济强制和皇权专制主义等一整套概念。这种用法一直延续到今天。
新文化运动强烈的反传统主义造就了贯穿20世纪中国的反封建心结
新文化运动的总体目标是实现国民的文化心理改造,即鲁迅所说的“国民性”改造和陈独秀所谓的国民“最后觉悟之觉悟”——“伦理之觉悟”,所以,新文化人物从思想文化层面对封建旧传统展开全面攻击,其中心是宗法家族关系和君权专制主义,其形式表现为全面攻击儒家思想,因为儒家思想所宣扬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念和“三纲五常”的纲常礼教乃是维护和服务于宗法家族关系和君权专制主义的利器。不摧毁它,旧的文化传统就不可能得到改造,新的文化心理也不可能形成。与宗法制度、儒家礼教、专制主义相对立的,是他们从西方请来的“民主”和“科学”。他们希望依此来帮助完成国民文化心理和政治制度的重建。可以说新文化运动强烈的反传统主义造就了贯穿20世纪中国的反“封建”心结,但这个时期中国社会的特殊环境又使得反“封建”这个命题始终难以得到解决。
近百年国人反封建经历了曲折的历程
20世纪初叶,传统政治制度的崩溃和新生民主政体的运转不灵,旧传统文化所塑造的信仰体系的瓦解和新信仰的未能确立,使整个社会从制度和信仰上形成巨大的空白。在残酷的军阀混战面前,新文化运动所高扬的“民主”和“科学”旗帜只能是美好却不能充饥的“画饼”。整个民族所面临的当务之急是打倒军阀,完成国家统一。于是民心所向,国民革命得以完成。但随国家统一而来的是国民党政权专制独裁的形成,它对不满其专制独裁的中国共产党的清洗和镇压,最终导致现代中国社会两股最大的政治力量兵戎相见。激烈而残酷的政权争夺使新文化运动“民主”和“科学”旗帜下进行的反“封建”的理想失去了存在的环境和土壤。
内忧之上还有外患。日本侵华使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八年浴血奋战以及日本投降后国共内战中烽火连天的政权争夺,使新文化运动“民主”和“科学”旗帜下的反“封建”理想仍然没有实现的可能和空间。
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为自己规划了反“封建”的任务。但国共两党的反目,随之而来的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武力镇压和共产党的武装反抗,使共产党不可能从容而深入地进行反“封建”的理论探索。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中国社会性质论战中,共产党人得出了近代中国社会的性质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结论。在当时严峻的政治斗争形势下,共产党人基本上将“封建主义”作为政治问题对待,但还不可能对“封建主义”进行学理上的深刻剖析和研究。而且,由于革命所依靠的主要力量是农民,加上所处的小农经济的环境等,这些因素都不利于深化对小农经济基础之上的“封建主义”的认识。所以,毛泽东对鲁迅《阿Q正传》等著作所揭示的农民落后性明确表示不赞同。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终于获得了近百年来难得的清算“封建主义”的机遇。然而,由于长期缺乏对于“封建主义”学理层面的理论研究,因此反“封建”处于一种混乱局面:一方面,在强烈的反传统精神驱使下,错误地将历史文化遗产不加分辨地统统当作旧的“封建”遗物而横加扫荡,另一方面却又不自觉地接受具有典型“封建”特征的个人崇拜。一方面要实行“民主”,另一方面又个人独断专行,意识不到民主制度和法律建设的重要性。“文革”这样给整个中华民族带来空前灾难的悲剧之所以发生,显然与“五四”运动以来“封建”因素长期未能得到理论上的清算有关。它的发生从根本上背离了“五四”运动以来先进分子魂牵梦绕的反“封建”的理想。
《封建社会》可为中国近百年反封建事业提供认识上的参照
近百年来国人心向往之的反“封建”理想所遭遇的艰难困厄令人感慨。而这部《封建社会》将以它所提供的参照使我们今天能够对“五四”以来的反“封建”事业获得更清楚的认识:其一,小农经济和家族宗法关系是封建主义的基础,彻底埋葬封建主义必须发展先进生产力,从根本上消灭其赖以生存的条件;其二,专制主义是封建主义的集中体现,它以一人一姓之意志而置整个国民于绝对服从的从属地位,故消灭专制主义必须以民主制度“屈私而从公”,建立人人遵守的“法制统治”;其三,特权意识和“臣民”意识是“封建心态”中两个最重要的部分,它以人格的不平等使国民处于奴役地位,所以消灭“封建心态”必须确立以人格平等意识和意志自由思想为基础的“公民”观念。这是建立现代国家、造就新式现代公民最艰巨的任务。现在中国政治开明而通达,人民参政意识空前高涨,正是高扬新文化运动“民主”和“科学”旗帜的大好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