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玉萍
出处:《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社版)2005年第6期
一
从二十年前农民工纷纷涌进城市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在未来中国的经济建设中,有一支劳动力大军会骤然兴起,成为社会和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从这个角度来说,农民工们为单位和企业创造了财富,创造了利润。农民工进城务工,是调整城乡经济结构、促进城乡协调发展的有效途径。农民工很苦,在城里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拿最低的工资,“血汗钱”赚得很不容易,是典型的社会弱势群体。对他们有“民工潮”、“打工族”之称,二十年来的民工潮,也涌现了一批民工文化,例如涌现了很多描写打工族的歌曲,有一首流浪者之歌就是这样唱道:“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每个冬夏,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
因此,农民工问题的研究,一直是近年社会科学研究的热点。其内容大致包括:农民工流动行为的研究,比如外出的动因、流动方式、社会网络、组织化程度、家庭模式、主体意识、失范等;农民工内部分化或分层状况,比如不同来源地、不同职业群体的研究;农民工群体与社会的关系,比如在社会分层中的位置、社会排斥和不平等、有关管理和社会政策;以及有关社区的研究等。
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周大鸣教授对外来农民工的关注由来已久。早在1981 年周教授就开始关注外来工。自1989年周教授写《珠江三角洲的人口移动与文化适应》起,他就开始对外来人口进行不同专题的研究,包括外来散工研究、都市化与人口流动研究等,其中他的一些作品引起了学界的重视,如《珠江三角洲外来人口研究》、《广州外来散工调查与研究》。周教授对农民工的跟踪研究近20 年,可谓成果丰硕。而《渴望生存:农民工流动的人类学考察》是周教授的又一得力新作。
在周教授给广西民族学院的研究生开的讲座中提到,他很容易跟农民工做朋友,他跟农民工是很好的朋友。因此,他容易受到农民工感情的熏陶,也更易采取“换位思考”来研究农民工问题。渴望生存,似乎是发自农民工内心深处的声音。它不仅反映了周教授对农民工的人文关怀,而且深刻体现了周教授的人类学眼光,即采取主位研究方法,发掘当事人的亲身感受,得出农民工的真实写照。
二
周教授对农民工流动的人类学考察采用了典型的人类学研究方法,也弥补了学术界对农民工研究的不足之处。
(1) 田野调查法。此书是在长期的田野调查基础上进行的,具有丰富的田野资料。这一点从著者对农民工近20年的跟踪研究,书中大量的实地资料与个案描写即可看出。
(2) 比较研究法。此书采用了人类学研究方法中的比较研究法。在选择调查点时也采取了科学的方法,即确定同一调查方法和指标,选择多城市多地区为调查点(如珠江三角洲等东南沿海中心城市、江西省、湖南省等) ,目的是充公显示调查对象之间的差异性,使研究结论具可比性。弥补了以往对农民工研究的调查对象单一的不足。此外,周教授的比较研究还体现在对外国理论的运用上,把外国理论依据的背景与本国背景相比较,对外国理论在本国是否适应提出质疑性意见,如第二章结尾对刘易斯的“贫困文化”是否对中国散工具有同样的解释力提出质疑,并通过调查与分析,在第三章结尾得出结论:刘易斯的“贫困文化”只能误导人们认为,贫困的渊薮恰是在于穷人本身,而不是其他,这种“文化主义”的解释,在经验事实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这种“拿来主义”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3) 主客位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在对农民工的研究中,学者们多用社会调查方法,如问卷调查法、个案访谈法等,重点放在客位研究方法。采用这一方法存在的缺陷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过分偏好城市与乡村各自的同质性;二是只注重城市文明的先进性,并做出单向的城市化引导,却很少有人充分挖掘农民工身上所蕴涵的文明素养。三是基于上述两方面,学者看到的只是农民工的弱性,并将这种弱性产生的根本原因归结为制度和政策。周教授没有对农民工实行一刀切的看法,而是以多次调查的个案为例,试图从主位的角度对农民工及其适应过程进行探讨(第七章) ,看到外出的农民工不乏成功者,他们充满自信,有较强的独立性和具有较高的成就动机,发掘出了农民工中文明素养高的一部分,体现了他对农民工客观、平等、关爱的人本思想。
此外,周教授还从方法论的角度探讨访谈的真实性问题。人类学的研究方法论特色是以小见大、以点带面、以微观透视宏观。由此引发出一系列的问题,比如个人是否具有群体代表性,个人报道资料的可信度等等。对此,周教授运用举例说明,暗示了对待材料的真实性时要运用人类学的分析方法与文化的解释理论,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挖掘当事人背后的原因,充分体现了人类学方法论的特色。
三
在运用人类学理论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周教授在对农民工流动的分析时运用到了文化变迁理论(第八章) 、族群互动理论(第四章) 、二元对立结构理论等(第六章、第十一章) ,其理论创新主要表现在以下两方面。
(1) 二元社区的提出。人类学的特点是运用多学科的知识进行综合研究,此书运用了社会学、人口学、地理学、人类学、心理学、经济学、政治学等多学科的知识对农民工流动的过程、特征、规律进行多视角的综合研究,并提炼出了二元社区的概念和钟摆理论。
周教授提出的“二元社区”概念,指在现有户籍制度下,在同一社区,外来人与本地人在分配、就业、地位、居住上形成不同的体系,以致心理上形成互不认同,构成所谓二元。这种二元分割不完全是空间和地理上的,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由此可见,二元社区是一个非实体概念,是城乡社会心理文化差异的产物。
(2) 钟摆理论。周教授指出,流而不迁是钟摆效应的真正原因,而流而不迁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二元社区的制约,或者说是严格限制迁移的户籍制度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歧视外来人的分配、福利制度,导致本地人对外地人的不认同,外来人难以融合到输入地而形成二元社区。二是输出地农民经济的凋敝,这种凋敝的农业经济和社会推动着农民外流。这种动力与阻力的综合作用最终促成了农民工的钟摆效应。周教授的钟摆理论是对农民工流动现象的规律性总结,并找到了它的根本原因即严格限制迁移的户籍制度。当然,这一规律性现象也由中国经济自身的特点所决定。我们看到某些发达国家的农民不愿意进城做市民,原因是他们认为做农民更富有、更自由。而中国80 %是农村人口,农村劳动力人口过剩与中国工业经济和城市的发展导致了农村劳动力人口的外流,于是有了民工潮现象。
一般引入的西方迁移理论主要有: (1) E. S. Lee 的迁移理论; (2) 推拉理论; (3) A. 刘易斯的人口迁移理论; (4) 成本——效益理论。上述的这些理论都是用于解释人口迁移的成因,而周教授的钟摆理论主要是为了解释农村劳动力外出为什么会流而不迁,科学、合理地解释了农民工的流动现象,找到了流动的规律,并为此建构了理论模型,是在原来人口迁移理论基础上的进一步研究,是理论的升华。最后,他所强调的钟摆,不是简单的机械式地往返运动,而是一种难以逆转的流动。这是科学、动态地看待社会问题。
最后,此书的大部分章节后面都有结果与讨论,对问题的未来状况、趋势,进行预测性研究,并提出具体的操作性政策,因而是走向应用人类学的著作,充分体现了作者底层关怀与学术创新相结合的学科情操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