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逻辑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4月
雄性刺鱼为雌性刺鱼构筑产卵的巢穴,开始保护这个巢穴,直到鱼卵孵化。巢穴周围有一个雄性刺鱼负责保卫的空间,这是自己的领地,此外的空间是“他国的土地”,也是误闯入者遭受攻击后可以逃离的空间。实验室中,当两条雄性刺鱼在雌性排卵季节被放入同一个水缸,并且,这个水缸很小,小到它们无法区分各自的“本国领土”,从收到的相互矛盾、无法协调的信号中使他们在战斗和逃跑之间无法作出明确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雄性刺鱼采取“既不战斗也不逃跑”的折中态度,它们把头埋在沙子里。这种逃避行为是一种行为瘫痪,习惯行为模式暂时停止,随后出现的不是萎靡不振就是“非理性行为”——逃避和攻击性行为。
齐格蒙特·鲍曼认为,在现时代的“流动阶段”,上述两种行为都存在于人类的生活中,“不确定性”让公民丧失了对“美好的未来”的“大政治”的兴趣,而转向关注“不同的现在”,这个“不确定性”正是“公民”政治抑制的首要根源。
后现代性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被围困的社会》一书中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名词,它们对应着不同的全球性以及个人生活的社会状态,在对“现代性”的“时间-空间”概念的批判中,给了我们后现代性“速度-空间”的结论,“社会”在“速度-空间”中生成不同的形态,时代变化由“稳固的现代性”进入“流动的现代性”。鲍曼用“稳固的现代性”替代“现代性”(过去的社会形态)的概念,用“流动的现代性”替代“后现代性”的概念,“流动”更能体现他的“速度时代”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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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的国家建立在民族和国家的联盟这一共同体上,其特性在于区域性的界限和对内强权控制的秩序。这一被鲍曼称为“想像的共同体”的联姻是公民赋予国家统治者的政治权力,它在一个宏大的构想之中给民众一个希望,一个有着秩序而又美好和谐社会的期待,这是一个共同幸福社会的实验,是对未来的期待。这一期待让我们把美好的愿望变成极权的统治,任何和统治者决定的秩序相违背的个性都必须被清除,这一个扫除障碍的过程,是一个维护要实现的“美好世界”的过程,因而,人性变成了不必要的赘疣。个人的期待与价值必须为至高无上的权力让步,从而使个体变成“无价值的生命”,正如鲍曼所说,“所有的现代国家,不管其政体如何,它真正的臣民是‘无价值的生命’,被永久地钉在进入与排斥的模糊边缘上的生命”。在强大的国家控制体系中,“现代个体注定要实现最终的奴役(在某些思想家看来是解放)”,主要的原因是“臣民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都作出自己的选择”和“贪图权力的政治家想方设法最大限度地缩减臣民的选择或完全禁止它”,国家的权力越来越强大,而臣民的权力日益萎缩。上帝死了,人也死了。
然而,国家对社会的管理与控制越来越显得无能为力,对未来的承诺变得虚幻而又遥不可及,所有那些“被认为是稳定的和无法逾越的要塞”在“自上而下的全球化”和“自下而上的生物多样性”的双重压力下土崩瓦解。“民主、政治和伦理控制机构不再适应日益不受约束和自由流动的全球金融、资本和贸易”,全球化的市场经济让主权国家在利益面前不断作出让步,“幸福生活不再是国家的责任”,开始转向无数的个体,“现代国家政治曾经宣布要负责的任务都落入了生活政治的领域”,强制的秩序与控制失去了实际的效应,“无保障”成了悬在公众头上的幽灵,自己驱赶着自己快速奔跑,速度决定了一切,正如爱默生所言:“在薄冰上滑行时,我们的安全取决于我们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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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从上帝给予的对人类美德与善行的奖赏变成了《独立宣言》所宣称的“全体人类的普遍权利”开始,公民和国家就开始签订契约,忠诚和利益紧密连在一起,“对幸福和更多幸福的期待,不仅逐渐变成了社会整合主要的合法方案,也逐渐变成了任何个体参与协作行为和共同事业的首要动因”。然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使幸福成为人生中最大的赌注,结果可能带来的只有苦难,使人生成为背着未来的无希望的幸福的苦难历程,满足欲望所带来的快乐成了幸福的替代品,人进入了消费时代并且变成了消费者。
对需要的满足会让人产生暂时的幸福感,“幸福意味着满足他们知道的需要,即他们习惯了的、觉得正常和体面的需要”,基本需要的满足会让人停止劳作的努力,市场的利润空间就会下降,这是市场经济所不允许的。发明不再是为了需要而产生,技术的快速更新换代只是为了促进不断消费,486迅速被586所取代,让“占有”物质的幸福感转变到对不断生产的新产品的“立即使用”多带来的刺激,对不断新的刺激占有的快乐代替了对物质占有的幸福感,满足消费“消费”的欲望成了生活的目的,“消费者生活就是一系列无止境的新开端。购物乐趣远远大于买来的商品带来的任何乐趣。重要的是购物。”
除了消费物质,还要消费偶像,消费生活中一个接一个涌现出的事件,一切都要新鲜刺激,达到夺取公众眼球的目的,但是不能停留,让新的物质、偶像、事件在出现的时候就开始消失,并且让它们从公众的记忆中消失,这就需要新出现的一切更加强烈地刺激人的欲望。变化的速度决定消费社会和消费者,在跑步的下坡过程中只能使步伐越来越快,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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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蒙特·鲍曼的这本书,“致力于总结人类面临的各种挑战,而不是寻求应对这些挑战的手段”,这让人多少感觉有些无望,在“流动的现代性”社会里,幸福和不幸都变成了绝望,能让人享受片刻自然美好的“时空”不再存在,速度的空间让我们只能不停地奔跑,甚至也不给心灵留有一点空间。人类在表面上变成了自我表现和自我关注的个体,处处彰显不同的个性,实际却像消费社会制造出的不同类型的野兽,在本能的状态下向着被鞭子驱赶的方向奔跑,再也没有幸福和不幸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