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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生产(第二辑)

书名:生产(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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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756335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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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7-5633-5293-7 : CNY32.00 题名与责任 生产. 第二辑 [专著] / 汪民安主编 出版项 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 载体形态项 375页 : 照片,图 ; 23cm 语言 chi 一般附注 美术馆 内容提要 “生产”的内在语义,就是生成、流变、活力,它符合当代知识分子的气质,永不停息地思考和批判。本书主要分专题、人物、艺术、评论、和文献5部分,对诸多问题进行了探讨。 题名 Producing. 2 主题 社会科学 -- 文集 中图分类号 C53 著者 汪民安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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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幻影,友谊归来

文:胡继华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8月

    德里达先生去了。许多人也会对这位影响了半个多世纪、改塑了哲学形象的思想家动情地说“adeu!”,一如他本人在列维纳斯的葬礼上发出如此深情的呢喃。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德里达将思想聚焦于一系列关涉人性和人文的主题,如友谊、友善、宽恕、死刑、反人类罪、民族和哲学民族主义、吞噬他者等等,其话语的机锋直指那些试图以“虚无主义”和“非道德”为后现代哲学盖棺定论的人们。90年代初期,他以一种谨慎的“传承传统”的姿态,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以碰碰运气的方式”,发表了一篇题为《友谊政治学》的讲演,后来索性写了一本洋洋洒洒下笔二十万言的“导论”——《友谊政治学》。这本著作同布朗肖、福柯、麦金太尔等人的伦理学论著相呼应,将作为生存方式和思想方式的“友谊”,将作为哲学之本质的“友谊”,携入后现代语境之中。而这就是《生产》第二辑的主题——“友谊的回归”。
    说“友谊回归”,其中一定隐含着一个前提:友谊曾经“远逝”。众所周知,在希腊世界,友谊首先规定着哲学的视野,“爱智”就是哲学的命脉。爱之本意,就是“同心”(homonoia,亚里士多德、西塞罗以及蒙田说是“一个灵魂栖居于两副躯体”,海德格尔翻译为“契合”)。“同心”,在中国人眼里,那就是肝胆相照,心心相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希腊世界和古代华夏世界,“友谊”都是个体心绪和谐的标志,群体秩序和谐的索引。“友谊”既是对人心的慰藉,也担负着整饬世道的使命。但是,“友谊”在世俗化的现代世界化为一种“技术”,渐渐消逝在现代人的视野中。因为,现代人,作为孤独、自律和自决的原子,似乎一点也没有必要借助他人。一种无所牵挂的状态,也就是一种泯灭了爱之渴望的状态。泯灭了爱之渴望,现代大众就成为孤独的人群,孤独的没有了家园的人群。
友谊远逝的两种方式
   “友谊”与“政治”如此疏离脱节,以至于我们今日会对“友谊政治”这一词语组合方式感到异常震惊——个体灵魂深处的秘密事件与公共空间的畅然表演如何能相提并论呢?将个体生命与公共世界从生存论上连接起来,在伦理文化的地平线上塑造“生命政治化”的景观,这就是德里达思考“友谊政治学”的志业。
    “友谊”,以两种方式在历史之中的远逝,飘离了思想的世界。一是友谊成为世俗的实践游戏,“完美至上的友谊”也就成为“平庸卑贱的友谊”,其中有的是功利盘算,却丝毫没有慰藉人心的幸福感。一是友谊与政治脱离,友谊愈来愈深沉地隐退于个体灵魂,而政治越来越显耀地呈现于公共空间。久而久之,作为个体灵魂事件的友谊与作为公共空间表演的政治,就成为水火不相容的两样东西。友谊与政治的分离,在蒙田和马基雅维利那里成为人类精神光谱的两极:蒙田说他自己和拉·波爱提埃的友谊整全而且完美,在人世间闻所未闻,几百年才降临一次,这已经把友谊说成是个体灵魂之深邃秘密;马基雅维利一心在设计“君王南面术”,从一整套统治的原则和方法之中演绎出一系列君王德性,而这些“德性”已经免除了个人情感和个人责任,变成了君王在公共空间表演的法度。个体灵魂之中的“友谊”越隐越深,“友谊”完全退入私人领域,成为孤独哲人或者离群隐士自我品味的醇浆玉液——“隔篱呼取尽余杯”。公共世界舞台上的“政治”愈演愈彰,德性也越发脱离个人生命体验,而成为服务于统治的技术。
    “友谊”与“政治”如此疏离脱节,以至于我们今日会对“友谊政治”这一词语组合方式感到异常震惊——个体灵魂深处的秘密事件与公共空间的畅然表演如何能相提并论呢?将个体生命与公共世界从生存论上连接起来,也就是说,在伦理文化的地平线上塑造“生命政治化”的景观,这就是德里达思考“友谊政治学”的志业。在由一个“也许”虚拟的世界上,在一个疯狂行进在解政治化和解个体化的世界上,在一个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的世界上,在由“反讽”所主宰的时代世界近乎荒诞的深刻(弗莱和怀特都说过这样的话),德里达一再重复西方哲学史上的一声叹息——“我的朋友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呼唤“友谊”再度降临于孤独隔离的深度自我之间,吁请超越血缘关系和地域界限的“博爱”给漂浮在不确定性之中的世界以慰藉和拯救。
    德里达从“哦,我的朋友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这么一个哲人的叹息和感慨的遗嘱开始沉思,将“友谊”的逻辑推至西方文化的地平线之尽头,从而穿越了希腊-犹太-基督教文化脉络。 这种将逻辑推至极限、穿越文化脉络的策略后果就是发现了“友谊”的悖论和疑惑——友谊即自爱,以爱为至上追求的哲人终归如同隐士一样无所可爱,有许多朋友的人缺乏真正的朋友。在友谊的背后有这么一些悖论与疑惑,而在这些悖论与疑惑的深层存在着一种同一逻辑的主导。所谓“同一的逻辑”,就是“友谊”之爱倾向于同一而漠然冷对他人。德里达认为同一逻辑主导之下的友谊模式以“互惠”为最高价值,其标志性概念是共宗同源、内在契约、执迷有限以及追求城邦生活的政治和谐。于是,友谊,就是将城邦公共生活整合在一起的伦理纽带。友谊之衰败则预示着城邦生活的解体、内战以及公共空间的紊乱——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表述的古典政治伦理。但是,同一逻辑本质上是自言自语自我倾听的,遗忘“在自己的声音之中携带的朋友”(海德格尔语),最后吞噬了或者放逐了他人。他人在伦理文化地平线上消逝的瞬间,就是无爱以及无所可爱的瞬间。无爱是一种低能,而无所可爱是一种不幸——这就是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的现代人之生存状态。决裂这种古典政治伦理的逻辑,就必须穿越希腊-犹太-基督教文化脉络,解构这一脉络之中关于友谊的伟大经典话语——向上推至赫拉克利特,下至布朗肖以及福柯。
友谊历史的两次断裂
    在友谊话语的第二个历史裂口,德里达与德国公法学家卡尔·施米特遭遇。施米特断言,敌人是一切政治的前提,政治行为和政治观念最终都必须还原为朋友/敌人的区分。但是,德里达质问施米特:建立在公/私对立的逻辑基础之上的敌人概念/政治概念,具有哲学上的稳靠性吗?在德里达看来,公/私之分在任何时刻都岌岌可危,无比脆弱,绝无权威可言,甚至不攻自破。
    德里达以大家手笔勾勒了友谊历史之中、友谊经典话语之中的两次重大的断裂,从而呈现了西方伦理文化的两度转型。第一次断裂发生在“希腊-罗马友谊模式”之衰败时刻,以西塞罗为过渡标志,由蒙田凸现出来。这次断裂力求打破古典友谊模式的“互惠原则”,将差异引入同一之中,以异源性决裂同源性,强化了朋友之间的不对称关系,以及将友谊向无限延伸。朋友不仅包括血缘兄弟,而且包括了誓约兄弟。友谊不仅发源于朋友,而且还发源于敌人。基督教的博爱运动,就追求超越自然血缘纽带,谋求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兄弟关系。但这只是一种决裂的姿态而已,古典逻辑在后古典时代依然没有被动摇。几个世纪之后,爱默生仍然在呢喃自语,表达自爱:“我谴责社会,我信奉孤独,然而我并非不那么讨厌地把聪明、可爱和具有高贵心灵看作是一次又一次地擦过我的门槛而过。”
    第二次断裂是由尼采开始的,一直延伸到布朗肖以及福柯。这次友谊话语的断裂首先表现了对历史的蔑视。尼采的人生体验表明,在过去的岁月中一切朋友都已经飘逝,只有亡灵萦绕今生今世。 尼采向过去呼唤朋友,但友谊既成灰烬,幸福已作泡影,如此无功而返,只好用一个“也许”虚拟友谊的未来。情到深处人孤独。孤独者,“苦了怀藏沙漠的人们”。在绝望之中,他用弥赛亚式的预言诗,向遥远的、还没有到来、但一定会出场的朋友呼告:“朋友们,根本没有朋友,敌人们,根本没有敌人!”逝者如斯,此情无待,韶华易逝,即使是冷漠的隐士也不禁悲从中来。友谊,未来的友谊,至此已经化作“危情”——超越了追忆的可能性。这就呈现为第二次断裂的反示范性特征。所谓示范性,就是西塞罗所说的“典范”,而“典范”就是自我在朋友身上看到的自己本人之镜像,就是纳索西斯水中的倒影。面对朋友形象,宛如孤独少年顾影自怜,忧郁成疾,憔悴而终。所以,不妨说,反示范就是冲击同一逻辑,走出自我,伫立于他人面前,应答他人,回答他人的祈求,无条件对他人负责。反示范的友谊话语在布朗肖那里得以诗化地表达。布朗肖与列维纳斯、与福柯之间的友谊堪称神圣、至上和完美。他和古代哲人一样以遗嘱的语调感叹:“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它已经在黑暗里挣扎了,在那里,一切都没于漠然。这是思想深深的悲哀。它必须伴随友谊一起湮没。”蔑视历史而又反抗示范,友谊就被托付给了未来,又被看作是他人的礼物。这就把友谊与西方文化脉络之中的其他价值关联在一起了。
    这些价值包括自由、平等、博爱、正义、民主、友善。友谊与这些价值之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把解构哲学家德里达诱惑到了一泓深渊。在友谊话语的第二个历史裂口,德里达与德国公法学家卡尔·施米特遭遇了。施米特断言,敌人是一切政治的前提,政治行为和政治观念最终都必须还原为朋友/敌人的区分。敌人之消失,就为政治化敲响了丧钟,迎来了解政治化的黎明。但是,德里达质问施米特:建立在公/私对立的逻辑基础之上的敌人概念/政治概念,具有哲学上的稳靠性吗?敌人是公敌而非私仇,敌人不存在于民族的内讧之中,而只存在于与野蛮人的战争之中,这是柏拉图《理想国》、《美涅克瑟诺》等篇章之中表述的基本理念。可是,在德里达看来,公/私之分在任何时刻都岌岌可危,无比脆弱,绝无权威可言,甚至不攻自破。理由简单而又明了:朋友可以转化为敌人,在公开场合下的敌人在私下却可能成为朋友。如果把内讧之中的民族异己分子永远看作朋友,而把战争之中的外族野蛮人永远看作敌人,那么,这又回到了支配着希腊古典友谊模式的同宗共源的逻辑——友谊之基础是同质性,是表露在语言之中、体现在行动之中以及万古长存的同胞之爱,血缘之情。但西方历史上深刻复杂的文化转型表明,这种同宗共源只能是历史的虚构。如何摆脱这种血亲谱系之内的平等必然性?如何将家族亲近制约下的兄弟关系解放出来,建构超越土地与血液的政治真理?
    探索通往普遍博爱之路,德里达追问了民主这个名字。在当今世界,民主几近成为人人心仪的政治。无论是对于左翼还是右翼,无论是对于自由主义还是社群主义,民主都是一种可以量化、可以通过投票决定的政治空间活动。但是,德里达在追问“民主之名”时,把它和友谊、正义关联起来,说它“正在到来”,说它像弥赛亚一样必定降临但迄今还没有降临,说它不可算计,不能以法律的名义决断,说它属于“没有共同体的共同体”,如此等等。如此,民主这个名称被保留,保留它的前提是它必须被质疑以及解构。“没有民主,就没有解构;没有解构,就没有民主”。这就把关于民主的承诺延宕到了未来,政治化的生命和生命化的政治被推向了当代理论争论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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