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维舟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9月
近年来史学发展的一个趋向表现在广度上:以往受冷落的分支领域,如城市史、妇女史、家庭史等,开始得到关注。客观地说,这些领域海外学者无论起步还是成就,都有明显的优势,原因之一这些研究无疑得自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流风波及国内,为时尚为不久。
就城市史而言,传统中国史籍绝大部分都是叙述某一时期首都的城市布局、社会状况等,国内以往的研究也都局限于此,因而城市史成为附属于历史地理学的一个冷僻分支。极少有以历史大势的目光,综合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各种因素,俯瞰总结整个城市发展流变的。赵冈著的《中国城市发展史论集》或可为一新的起点。
赵著篇首就开宗明义地区分中国古代的两种城市:一种由政治军事中心发展而来(城郡),一种是工商业自然繁盛的结果(市镇)。就汉字造字的本意而言,"城"与"市"本来就是两个有着巨大差异的概念,一个是筑土守卫的城池,一个是商品交易之地。
在赵冈之前,已有不少论者意识到中国早期城市兴起时政治及军事因素的决定性影响。
早期中国文明的宇宙观是一种有序的等级制,城市也决不例外。《左传·隐公元年》讲到共叔段修建大城,郑国大臣认为将给国家带来祸害,事态的发展证明:共叔段修建大城的目的正是出于挑战国君权威的阴谋。
这一政治思想的必然结果是:各级城郡作为全国性政治网络的结点,必须是一个层级框架的。首都或首府就必须是所在地区的最大城市,各级以此类推。宋朝以下兴起的工商业市镇,虽然繁盛,所谓"湖州整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但"行政级别"是决不含糊的,南浔、景德镇等再繁华,其名分始终只能是镇。唐朝以前朝廷还禁止县城以下设市,宋朝后才打破这一定规,现在日本、台湾行政制度是县下有市(中国则市在县上),实是中国旧制。
这种层级框架建于一个静止社会的理想模式之上,无疑是有消极作用的。可以注意到,历代繁盛的商业都市,大多是在中央政治权威衰落的时期或地带诞生的。例如战国时的定陶,处宋、齐、卫、魏诸国交界地带;晚清开埠的各沿海城市也可作如是观,如上海租界与华界,形成一个三不管地带。晚唐时号称"扬一益二",这一情形在盛唐时是无法想像的:作为地方城市的扬州和成都,繁荣竟超过首都长安!同样,宋代市镇繁盛的基础之一是地方军力收归中央,其驻地便发展为新兴城市(宋代地名通称镇、军还保留原始含义);而明清中国的逆城市化进程,除了赵冈说到的一些原因外,我认为原因之一也在于中央的政治控制力再次伸张。
葛剑雄曾注意到,中国历史上的分裂时期,反而常是地方经济大发展的时机。城市史实亦不例外,如春秋战国时,赵之邯郸、齐之临淄、魏之大梁等均称繁华,远过于咸阳,因为其国君与秦并为诸侯,并无行政级别之差。但这些政权一旦消亡,盛况就不再有了。同样,没有六朝的分裂,南京城的繁华不可能存在;没有五代时吴越国的政治独立,杭州的兴盛也是不可能的。中国历史上城市发展动力缺乏的一大原因是政治独立时期少,而在古代,要实现政治独立,一般就意味着分裂和封建割据。
直到现在,中国各地的经济状况仍与这一传统紧密相连:在中西部政治影响力主导的地区,首府的"城市首位度"指标十分突出,例如成都、昆明、西宁、兰州等分别是其所在省的最大城市,但该省第二的城市则与之相差极远,常人一般都不知道这"第二"的城市是哪个。2000年我去河南,惊讶地发现郑州、洛阳以至洛阳下属的县城、乡镇,每往下一级,其城市规模和富裕程度就有一个相当大的落差。在相对富裕的东部地带,一般这种层级结构是不那么显著的。
传统以政治主导的城市序列强调垂直联系,但在一个市场经济主导的体系内,地域性的横向联系更重要,而且,外向型经济可以摆脱层级框架。这一点在欧洲也很显著,例如自古中央控制比较强的法国,有一个集中程度很高的庞大首都,而由诸侯割据状态统一而成的德国、意大利,城市序列就呈网络状。
正是由于政治控制在传统中国城市中的重要意义,所以在宋代以前,中国古代城市其实都不以商业为目的。唐代长安向称繁华,但却有若干现在看来十分难以理解的规章制度。这些制度到北宋才被打破,宋朝于是成为中国史上城市商业最为辉煌的朝代。
中国古代城市的发展道路,当然并非完全独特,世界各地的早期城市,多数都是由设防的堡垒发展而来的。这在各族的语言中也可以得到证实,例如现代英语和俄语中的"城市"分别是town和gorod,蒙古语是xot("浩特"),以及古代汉语的"国",最初的意思都是表示城墙围起来的地方。由于城堡往往设置在交通要道上,且有军事力量保证安全,能满足商业活动所必要的两个要素:交通便利和安全,商业区才在狭小的城堡外逐渐地发展起来。中世纪西欧的城市,以及日本早期的"城下町",都是这样的情形。中国的不同之处在于,由于强有力的政治控制,始终没能发展出两个近现代城市的基本属性:市民阶级的居民和城市自治组织。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斯·韦伯才提出了他那看似费解的论断:"中国古代没有城市。"
在理清以上脉络后,我们才可提出和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究竟何谓城市?"城市不应仅仅是一个人口聚居地,一个政治中心,一些建筑和道路,或一个方便人们交易的地方,也应意味着一个有组织的市民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