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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锫坚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5年12月
　　
　　2004年底，天津13岁少年张潇艺从24层楼顶纵身一跃。把这一悲剧记录成《在网路上狂奔》一书的作者张春良近日宣布，他将代表张潇艺父母起诉网络游戏《魔兽世界》的开发商——暴雪娱乐有限公司，请求法院确认该公司开发的该款游戏具有致人成瘾的内容，与受害人的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
　　这次诉讼的请求包括，要求被告公开游戏的暴力和血腥的内容，明确标明，在美国评级标准中，它不适宜13岁以下儿童。
　　有关人士对这个诉讼抱怀疑态度——吸烟有害健康的标签并没有减少中国的烟民，即使这个官司胜诉，在游戏上印上有害健康之类字样，这有什么用呢？
　　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大人们还在用义和团的吞符念咒，希望孩子们刀枪不入，而孩子们面对的却是八国联军的坚船利炮。要战胜“敌人”，我们要的不仅是枪炮，还有德先生和赛先生。
　　张潇艺为什么选择纵身一跃，众说纷纭。张春良的新书披露了13岁少年留下的8万字网游笔记。孩子的笔记充满奇幻色彩，很多人不感兴趣，或者看不懂。但是，只有怀着基本的尊重去阅读、思考，才能理解那颗善感多愁的心灵。
　　“我是个垃圾，真正的垃圾，什么都干不好的垃圾。我崇拜的是S.H.E　、守望者，他们让我享受到了一种快乐的感觉。我有三个知心朋友——大第安、泰兰德、复仇天神，我在那儿可以更快乐。”
　　——这话是写给虚拟世界的人物，还是写给现实生活中的父母亲友呢？
　　张春良认为，“他要去追寻网络游戏中的那些英雄朋友:大第安、泰兰德、复仇天神以及守望者”。这个解释恐怕是有问题的。大人们以为孩子混淆了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其实，恰恰是大人们看不懂笔记中的虚幻和现实之界。
　　一位“玩家”在一篇帖子中分析，尽管张潇艺崇拜现实生活中的S.H.E　和虚拟世界中的大第安、泰兰德、复仇天神，并且会更快乐，但这还是无法挽回他的决定，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永远地离开，真正的原因在于，他认为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他认为自己是个真正的垃圾。
　　从文化创造的进程来看，从岩画、书法、音乐到摄影、电影、电视和数码技术，网络游戏是一个集大成的新高峰。与其他艺术形式相比，网游对人类的“致命”诱惑在于，它让人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中，一个比现实夸张、精彩得多的世界。
　　金庸的小说迷倒众多读者，因为江湖人物的侠骨柔肠，因为那个世界的爱憎分明。它可以激发出我们内心的一种积极力量。这一切，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生活无法比拟的。而网络游戏将这一诱惑发展到极致。你不只是一个旁观者，为舞台上的人物落泪，你就是舞台上的主角。在那个天地里，张潇艺也许是一个暗夜精灵，他在深山老林中挑战怪兽，和联盟同仁携手杀敌。他身披锁甲、驾驭飞龙，往返于两个大陆。他偶尔也在湖边悠闲地钓鱼，在拍卖行里竞价昂贵的装备。
　　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只是一个寻常少年，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可有什么用啊，我是个没有(用)的垃圾，光会让他们失望……哎，虽说人生都有闪光点，可我的那些，都是少的(得)可怜。我什么事情都干不好，立下的誓言有许多都完不成，圣诞刚刚过去了，我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在两个世界的拉扯中，别说是少年，即便是心理健全的成人，也难免有迷乱之感，以致陷入精神的分裂。一边是乏味、沉重、缓慢的现实生活，一边是光鲜、刺激、轻盈的虚拟世界；一边是线性时间，艰苦付出才有回报，甚至努力拼搏都没有回报，一边是死亡仍可复活的世界。没有了死亡，责任、后悔、歉疚都变得轻飘飘。
　　所以，对于网游沉溺者而言，与乏味的日常角色相比，他们更爱舞台上的那个自己，为了舞台，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原初生命。
　　如果说沉迷网游是一种病，它是生理还是心理的呢？专家们寄望于药物和心理疏导，要求改良网游，消除升级、PK、帮派、赌博等规则。但是，这些药方都只是被动无奈的选择。真正的解药在于一颗强大的心灵和一个健康的现实社会。网游在中国已成为一个严重问题，而在日韩欧美，它却没有这么强大的腐蚀作用，是不是我们的现实生活更容易让张潇艺们产生逃避的欲望呢？
　　对那些玩网游的人，我们应该忠告他们，网游只是一种娱乐方式，电影、小说，甚至棋牌，都有各自的美妙之处。如果说要采取一个可行的措施，无非是禁止心理不健全者进入游戏，或者说禁止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玩网游。但是，我们如何去弥补一种心灵和文化上的空乏与缺失，使张潇艺们在面对两个世界时，不再常常找错了位置、放错了正负极？

文：高科印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5年11月

　　编者按
　　《在网路上狂奔》一书通过张春良的视角，展现了一个网瘾少年张潇艺的死，以及张春良将为此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公益诉讼——起诉整个网络游戏产业。该书详尽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及他为之付出的种种努力。
　　2004年12月27日，13岁男孩张潇艺，在到网吧上网36小时后，选择这种特别造型告别了现实世界:站在天津市海河外滩一栋24层高楼顶上，双臂平伸，双脚交叉成飞天姿势，纵身跃起朝着东南方向的大海“飞”去，去追寻网络游戏中的那些英雄朋友:尤第安、泰兰德、复仇天神以及守望者……一个含苞待放的花季少年，一个曾经品学兼优的学生，就这样夭折了。这位少年为世人留下了8万字的网游笔记《守望者传》。《在网路上狂奔》一书全文收入了这部网游笔记，以此警示世人:网络游戏对未成年人的侵害已经展现得非常切实和具体。
　　本书作者明确指出:张潇艺并不是网络游戏偶然的牺牲者，网络游戏商销售的就是“沉溺”。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中国的网络游戏网民有3500万，有80％是青少年。正是千千万万个深陷网络游戏泥潭不能自拔的青少年，烹制了网络游戏商资本的盛宴。作为“游戏”的网络游戏是可以存在的，但作为“吃人”的网络游戏必须要被遏止。这个产业的经营者必须要负起责任，要为它已经和可能造成的污染买单！
　　因此，《在网路上狂奔》带给读者的不仅是对网游产业的讨伐，更是对数字化生活的深刻反省。诚如《第一财经日报》总编辑秦朔所说:“只要网络游戏存在，我们就无法回避‘救救孩子’的问题，因为我们在数字化生存中看到了数字化死亡的危机。这本书的出版本身，就是应对这种危机的出色努力。”
　　
　　一个少年站在24层高的楼顶上，平伸双臂，两腿并拢，然后纵身跃起，像鸟一样飞了下来……
　　这不是电影特写镜头，也不是小说中的虚构情节，而是2004年12月27日清晨，发生在天津塘沽区悦海花园小区的真实一幕。跳楼少年叫张潇艺，13岁，是天津博文中学初二学生。警方从他的遗体上发现了四页遗书，并据此判定，张潇艺系自杀。
　　张潇艺死后，各大媒体对此均作了报道。张潇艺的死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几圈之后就归于平静。随着媒体热炒的降温，人们大概已经淡忘了这件事。然而，除了死者的父母张建华夫妇以外，还有一个人没有忘掉，他被这件看似平常的自杀案件深深地震撼了。这个人就是张春良。
　　其实早在此前，张春良就开始关注起网络游戏，并着手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他花费了将近两年时间，长途跋涉于各地，走访并调查了240多家网吧，收录了700余件网游案件。每一个案件都在张春良的良心深处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而张潇艺事件则直接导致了张春良生活轨迹的改变。
　　张春良打算去寻找张建华夫妇。然而他每去一次都心惊胆战，他几乎不敢伸手敲他家的门，他怕自己哪怕一个极细微的敲门声都会刺激张潇艺父母那滴血的伤口。看到父亲张建华悲痛欲绝的样子，张春良甚至找不出恰切的话来安慰他。他更怕见张潇艺的母亲王女士，她那呆滞的表情使人目不忍视。王女士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远方，等待儿子回来；她坚信，儿子只是出了一次远门，他还会回来的。
　　在历经13次的艰难探访后，张建华夫妇终于接待了他。那时，他们已经搬离了儿子惨死的那个伤心地。儿子的突然离开使张建华夫妇感到了巨大的悲痛，他们甚至无法想象今后的生活。亲人离去的痛苦几乎压得他们身心俱碎，但更让人气愤的是，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把张潇艺的死归结为张潇艺的“先天抑郁”和其父母的不负责任，矛头直指张建华夫妇。这种无端的指责犹如万吨巨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张建华夫妇几近崩溃。
　　这件事强烈地刺激了张春良，使他夜不成寐。他常常在想，究竟是谁逼死了张潇艺，是什么成就了他那飞天一样的凄美自杀姿势？从张潇艺留下来的8万字的网游笔记里，张春良看到了他对网络游戏的痴迷；从四份遗书里，张春良也能感觉到张潇艺死时那种释然心怀。难道这一切与沉溺网络游戏毫无瓜葛吗？张潇艺的死也有网络游戏产业界的责任，而且他们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张潇艺死后，悲剧并没有停止。山东德州一个19岁少年张亮亮，为了凑齐上网费，入室杀死外来打工女；四川平武县17岁少年马强酷爱上网打《传奇》游戏，长期在网上扮演武士和法师角色，却因为生活琐事，竟然对无冤无仇的女青年痛下杀手，连捅其20余刀；内蒙达拉特旗的学生小亮在一家网吧门口将其游戏中所谓的“对手”当场打死……
　　这些事件触目惊心，它们不断用血的教训续写着网游沉溺的血腥罪恶。张春良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网络沉溺早已不再是偶然现象，随着网络游戏产业的发展，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必然。网络游戏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不断地吞噬着一批又一批青少年。面临众多心灵的迷失，作为一名网络沉溺研究人员，张春良决定为张潇艺和像他一样受到侵害的家庭打一场官司，让商家为他们失去的青春买单。这就是张春良第二部著作——《在网路上狂奔》出版的真正意义。
　　如果说，第一部著作《网络游戏忧思录》中对网络游戏沉溺及其引发机制的剖析，只是为了惊醒世人，那么，《在网路上狂奔》的出版刚表明了张春良的态度和决心，那就是，坚决地打一场史无前例的网络游戏公益官司。张春良希望这起官司能引起社会对网络沉溺现象的高度关注，并希望藉此能给这些受害者一些精神层面的赔偿，使网络产业界担负起应有的社会责任。
　　诚然，张春良并没有预料到诉讼过程中的难度，他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阻拦和威胁，他亲手创办的公共救助网站频频被黑就是明证。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在网路上狂奔》的出版正好配合了这个进程。这本书的诞生，无疑是给那些仍然在制造网络游戏神话的产业界一个警告，也是给产业政策的制订者们一个忠告:不良网络游戏的消费者是一群不容忽视的生命，他们理应受到应有的尊重与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