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开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10月
黑泽明的“死亡电影”《活下去》中,有一段主角渡边和一位作家的对话,渡边说:“起初我想死得迅速些,但却很难。而且我还不能死。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为什么而生活的,我想知道。”作家说:“逆境似乎也有好处,人在不幸的境况中会发现真理。”如果说痛苦即是人生的良师,那么死亡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挑战。
台湾已故知名学者傅伟勋教授在《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一书中多次引述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下的定义:“人是‘向死的存在’。”我对这句话有相当深刻的体会。
傅教授在书中主要介绍了两个概念:“死亡的尊严”与“死亡的品质”。这两个概念不但深具启发性,而且富含教育与社会意义,值得推广。“死亡的尊严”语出鼓吹自愿安乐死的作家韩福瑞的著作《死亡的尊严——了解安乐死》。而“死亡的品质”一词,以往未曾见过,应是傅教授首创。他在引论中说道:“现代人天天讲要追求所谓的‘生活品质’,却常忘记‘生活品质’必须包含‘死亡(的尊严)品质’在内。或者不如说,‘生活品质’与‘死亡品质’是一体两面,不可分离的。”
实则这是一个久被忽视(或者说是遗忘)的问题。古人原本也很重视死亡的品质,虽然是站在社会伦理的立场,而不是站在宗教解脱的立场。佛教(尤其是净土思想)传入中国以前,在中国人固有的思想里,并无“往生”的概念,但是早已有了“善终”之说。《书经·洪范》篇中说人生有五福(也就是“五福临门”这个成语的出处):“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这最后一福“考终命”就是“善终”,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好死”。(反之,咒人“不得好死”,是诅咒之极。)古哲将“善终”列为人生五福之一,而且是五福之终极,可见其对人生有十分重大的意义。自古人观之,一个人即使长寿且富贵,但不得善终,这样的人生终究不够圆满。而且善终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人生最后要完成的一个目标,所以在其之前还有“攸好德”。
由于印光大师极力倡导念佛往生,影响所及,多半佛教徒的“终极关怀”就是“能否往生”西方弥陀净土。净土宗信徒重视“能否往生”的程度远过于“是否善终”,这是因为往生能包含(精神上的)善终,而(肉体上的)善终却不能保证一定往生。若从教理的观点来看,十二因缘中第十一支是“生”,第十二支是“老、病、死苦”,所以“死亡”不论是否善终,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往往与“老、病”相伴。其实肉体上的病痛,反而可以帮助我们看破、放下对于肉身的执著,对于往生正念的提起,是有正面意义的。因此佛教徒并不企盼“无疾而终”,而是希望临终之际能正念分明,心无碍,没有恐怖,一心念佛往生。如果又能有亲友在旁助念,那是最理想而圆满了。
相对于佛教徒对“往生”的重视,在这个既缺“死亡教育”又乏“临终关怀”的社会里,一般人则多半平时既不知道要烧香,临终也不知道要抱佛脚。就如我在前面所说的,在临终之际,当病人与家属最需要知道如何面对死亡以及如何处理死亡的过程之时,多半的人却最是彷徨无助,根本不知如何是好。结果是家属往往六神无主,手忙脚乱,而亡者(或是病危的人)任人摆布。而现代医学往往只着眼于肉体生命的延长,却忽视病人精神上的尊严与自主,更遑论其宗教解脱的需求。这些不仅是个人的悲哀,也是社会的悲哀。
再者,与死亡有直接关联的就是丧事与葬礼。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孔子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所以人生后事的处理,可以反映出社会风俗的品质与文化的水准。但遗憾的是,在“现代化”的中国社会里,除了正信的佛教、天主教、基督教的葬礼之外,一些民间的丧事处理,不但无品质、尊严与文化可言,简直只能用“荒谬”二字来形容。君若不信的话,请一读林清玄的《如意菩提》一书中《安息》一文,或者下次您家附近有人办丧事,您就有机会亲自耳闻目睹五子哭墓团的现场演出。另外还有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是把丧事当“大拜拜”来办。孝子贤孙们讲究排场和面子,以至于演变出有花车助阵的荒谬场面。
如今,傅教授特别提出“死亡的尊严”与“死亡的品质”这两个重要的观念,可以促使(或者说是唤起)社会大众重视与关怀“死亡”的问题。同时我认为这两个观念不仅可以应用在个人临终之际的医疗服务及精神解脱,还可延伸到亡者过世之后,一直到入土为安之间的丧事处理与葬礼。前者是站在个人之宗教(或精神)解脱的立场而言的,后者是站在社会伦理、风俗人情的立场而言的,二者兼备才可谓圆满。
傅教授又说:“平时培养健全的生死态度,远较患上绝症以后‘临时抱佛脚’的最后努力更为重要,更有真实的人生意义。”所以问题的根本解决之道,还是要从死亡教育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