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春林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3月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萨义德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东方学》。如果说一部学术著作及其中的思想也是一个生命体的话,它的生命应该从被接受、吸纳,被广泛传播、引起注意、甚至争议的那时候算起,那么,《东方学》真正的生命则应该从五年后开始算起。据英国后殖民理论家穆尔-吉尔伯特说,《东方学》出版的最初五年里,“书中的论点基本上没有引起争论——这要归因于它的影响以及它构建的术语的原创性和不为人熟悉”,换句话说,萨义德的思想超越了七十年代中后期西方的主流学术界和思想界,他所分析、阐述的问题尚未引起注意,人们还没有发现这些结论和思想的现实意义,或现实针对性,这是学术、思想的时代性或语境的问题。
五年后,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所表达的思想观念开始受到学术界、思想界包括国际政治领域的广泛关注,并引起很大的争论,而随着萨义德对其东方学思想体系的进一步深入,也包括他涉足巴勒斯坦现实政治,都使他及其学术思想成为八十年代以后的重要现象,加以一些批评家对其理论的运用更使萨义德成为一个备受瞩目的思想家。
萨义德当然是博学的,但终其一生,他主要的学术方向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东方主义的揭示,而他关于巴勒斯坦的一系列著作和文章不过是他学术思想对现实政治领域关怀的体现,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他借此解决自身灵魂归属的手段。这两者最终又统合为一个更根本的知识分子问题,也即面对如此强大的文化帝国主义,知识分子如何应对,如何对强权说话。而如何说的问题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方法,更为重要的乃是说话人的立场,是站在简单的“我们”和“他们”的二元对立的立场上,还是一种代表整个人类的、兼顾了历史和现实的、真正的公正而客观的立场上,亦即萨义德的实践的人文主义的立场,老实说,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东方学》中,萨义德左右开弓,对西方,他说:“有理由认为,每一个欧洲人,不管他会对东方发表什么看法,最终都几乎是一种种族主义者、一个帝国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中心主义者。”而对东方,他说,帝国的话语并“没有引起东方那边些微的抵抗”,“东方旅行者去那里是为了学习,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先进的文化。”结果自然不难想像,那就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平和而允正地看,《东方学》中的萨义德是偏激的,而这也正是美国著名的《人文》杂志所批评的“明显地被个人情绪与愤懑所影响”的当代人文学科不良现象的具体表现。《东方学》之后的萨义德显然成熟了许多。那是思想真正的成熟,而不是世俗所谓的世故,他没有舍弃思想理应有的激情,而是将愤激置于理性之光的烛照和规约下,在历史和现实的双重世界中淬炼思想的锐利之刃。如果一定要为这个成熟确定一个标志,或许,1993年的《文化与帝国主义》及其后的《知识分子论》,直至2003年对三年前在哥伦比亚大学和牛津大学所作的演讲稿重新修改、增删,编订而成的《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其运思之缜密、思考之深入、分析之透辟,而矛头所向依然是他念兹在兹的文化中的权力和政治,锋芒依旧逼人,直指死穴、要害,但却不再有偏激之辞,均堪称成熟的标志。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本也是萨义德的绝笔,据他在《自序》中说,“在纽约和牛津的这两个系列演讲都是在化疗和输液的紧张间隙里发表的”。五月份写的这篇序言,九月份,萨义德就撒手人寰,驾鹤归西。
汉语学界对萨义德以及后殖民理论的介绍和接受乃是始于其《东方学》。1999年,张京媛主编《后殖民理论与文化批评》,收入萨义德等人的文章,同年,三联书店出版《东方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也推出版《赛义德自选集》,2002年出版《知识分子论》,2003年,《文化与帝国主义》汉译面世,2004年则是其自传《格格不入》,2005年是单德兴对萨义德的访谈录,取名:《权力、政治与文化》,2006年有两种,《最后的天空》和《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也就是说,汉语学界对萨义德的接受基本上是依照他的写作历程,一步步推进的。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个按部就班上。《东方学》无疑是我们进入萨义德思想的入口,这样的入口必定对我们理解萨义德造成一定的误导,甚至会影响到对其整个精神世界的偏颇的把握。这其实是阅读中非常普遍的现象。可误读的结论一旦形成,成见便不易消除,尤其是,我们面对的是萨义德这样充满激情和政治色彩的作家,情感的介入无疑将使成见加速形成,且也更难移易,而其后果也必更加地严重。也就是说,如果《东方学》中的偏激被不加辨析地接受,灾难性的误解也就不可避免了,实际上,就目前的情形看,对萨义德后殖民理论的理解和运用已经显示出这样的迹象,于是,一个不能不引起注意的问题就是,我们该怎么读萨义德。
就萨义德而言,要完整地领会他的思想和精神,必须有一个正确的读法,而在我看来,或许,倒过来读才是“正道”,正如他在《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的自序中所说:“对一个文本所言说的内容的一种经过训练的敞开(在那种敞开的同时,也带有一定程度的反抗)乃是达到最宽广、最好的意义上的人文主义理解之正道(royalroad)。”也就是说,从《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和《知识分子论》开始,次第进入(或曰返回)《文化与帝国主义》和《东方学》,当然,在开始时就可以将《最后的天空之后》及其自传等作为辅助性的材料,少掉这一部分的萨义德将是不完整的,而有了它,萨义德才是一个血肉丰满的、充满了热情和魅力的思想家。
《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和《知识分子论》之所以可以作为门径,乃是因为人文主义是萨义德从历史,亦即维柯等先贤那里拿来的武器,但萨义德对其有自己的理解和发挥,这种发展完全来自于现实的需要,更深入地说,也来自于萨义德自身精神的需要,因为真正的人文主义者,也就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不是萨义德所批判的那种专业知识分子),是以整个人类为关怀对象的,是不分“我们”和“他们”的真正的平等;反抗并非目的,反抗的目的是揭示隐蔽的权力,最终求得整个世界的和平。反抗和揭示正是萨义德所谓“行动的人文主义”的要义所在。
也许,在全球化的今天,萨义德宽广的人文主义是一个真正解决问题的良方,它可以对狭隘的、激进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有一种反拨,它也不是以赛亚·伯林的多元主义所能概括,或者说,萨义德的人文主义恰恰是支撑伯林多元主义的基石,没有这样的人文主义,多元主义不过是一句空谈,无法付诸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