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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研究资料

关于红学研究的文章太多,无法在wiki中罗列,但一些凤毛麟角散落各处,很是可惜,故将一些未成专著出版的文章汇成帖子,见一篇跟一篇,请勿灌水。

多思善疑

文:步武尘

《红楼梦》第二十八回里,贾宝玉提出要为林黛玉做一样价值三百六十两银子的丸药,并讲了一些古怪的药名。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几种版本对这段文字的标点处理,尽管同中有异,但都令人费解。现分头将这段文字抄录如下:
一、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一九六四年版)
二、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一九八二年版新校本)
读了这两段标点同中有异的文字,总觉得不对头。做一剂丸药的人参,竟三百六十两还不够?这显然有悖常识,不合情理。再说,第二段中的“龟大”,就是像龟一样大,但龟是有大小的,所以,“龟大”又到底怎么个大法?这也是说不清楚的。反复思忖,问题都出在标点断句上!正确的句读应该是:
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
只有这样标点,才能解决问题。各种药名之间应点顿号。“不足龟”是一种药材名,故“龟”字当属上;“不足”应训作“无足”或“无脚”,而非“不够”意。对此,《辞海》均有明确的释义。所谓“不足龟”,即指无脚龟。“无脚龟”是一种药材,《本草纲目》介绍玳瑁条下云:“玳瑁生海洋深处……无足而有四鬣。”指出玳瑁是无足的。又据《脊椎动物学》(北京大学一九八三年版)称:“玳瑁属爬行纲龟鳖科海龟亚目海龟科动物。(海龟亚目)全系海产……四肢变成桨状。”可见玳瑁确实无足。从《本草》明指的无足龟类药只玳瑁一种来看,“不足龟”即是玳瑁。“三百六十两”这个数字,实在是对“不足龟”的规格而言的,并不是实指,因为宝玉讲的只是几种药名,并未谈及药物剂量;如果涉及剂量的话,那断不会只此一处数字。
明代思想家李贽说:“学人不疑,是谓大病。唯其疑而屡破,故破疑即是悟。”明代学者陈献章也说:“前辈谓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疑者,觉悟之机也。一番觉悟,一番长进。”前人的这些话,对如何读书很有启示和教益。

永 宁:披风非斗篷

  《红楼梦》第六回写刘姥姥一入荣国府,在好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才终于见到了荣府当家二奶奶王熙凤,“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六一年版、一九八二年版、二○○○年版《红楼梦》中,均注释凤姐所穿“披风”曰:“即斗篷。”(见一九六一年版72页、一九八二年版101页、二○○○年版68页)
  “披风”真的就是“斗篷”吗?其实,“斗篷”一物在《红楼梦》中多次出现,如第八回中,宝玉去探望宝钗,不久下雪了,宝玉便命人去取了斗笠、斗篷来;第四十九回也写道,大观园众姊妹在雪天里齐集稻香村,“都是一色大红猩猩与羽毛缎斗篷”。该书写及人们穿斗篷的时节,都是在雪寒天气,在人们下雪天出外活动的时候。这其实正是清代人习惯的斗篷使用方式,清人平步青《霞外捃屑》就把这一风俗交代得很清楚:“风帽斗,乃道途风雪所服,见客投谒,下舆骑,则当去之,冯敬通与郑禹笺所谓上堂则蓑不御也。”在“风帽斗”之后,有作者小字注云:“俗作篷,非。”说得很清楚,斗篷本应写做“斗”,是在风雪天出行时才穿的一种服装,类似今天呢绒御寒大衣与雨衣的混合体。《红楼梦》第四十九回中,在雪天里,众人都穿着斗篷、鹤氅、大褂子,惟独“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以致平儿事后特意找出一件“半旧大红羽缎的”“雪褂子”送给她,也说明了斗篷是用于风寒雨雪天气的专门服装,这与平步青的说法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是去拜客,那么在进屋之前就得先把斗篷脱下来,否则就是不礼貌,因为斗篷与蓑衣同类,这类抵御风雪的外衣不算正式服装,故而不能登堂入室,这正像我们今天到人家做客,也不能不脱掉呢绒大衣或者雨衣就在人家客厅里落座一样。
  那么,凤姐见刘姥姥时,正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屋里的炕上,那一天也没有刮风下雪,她怎么会穿一件风雪天外出的衣服呢?荣府这等诗礼贵族之家,按说是家规礼数最为烦琐的,斗篷不能在室内穿着,这种规矩,凤姐竟会不知道?再说,书中写得明白,凤姐当时是穿着“家常”的“披风”,斗篷这种一年中穿不了几次的有专门用途的服装,显然不能算“家常”,因此,“披风”和“斗篷”不是一回事,是明显的事实。《红楼梦》中最著名的两领斗篷,当然要算贾母赏给宝玉的雀金裘和赏给宝琴的凫靥裘了。宝琴穿着凫靥裘立在雪地里,身后一个丫头捧着梅花,这是书中最为醒目的场面之一,清末画家改琦《红楼梦图咏》中在描绘宝琴时,正是采用了这一情节。画面上,宝琴头戴观音兜,即风帽,身上则披了一条有领、但是无袖的长外衣,把人的身形囫囵地笼罩在其中。在第四十九回里,明写了凫靥裘是“一领斗篷”,所以,画中所反映的,当然就应该是“斗篷”的具体形制。在同一“图咏”系列中,王熙凤的出场,恰恰是撷取了刘姥姥见到她的那一刻,画上凤姐的装束却与宝琴完全不同,她在立领对襟袄外,穿了一件直领、对襟、有宽大双袖的长外衣。其实,改琦此时表现的,才正是明清时代“披风”的形制。明人王圻《三才图会》云:“背子,即今之披风也。”换言之,明清时代的披风,就是宋时的背子。《三才图会》中带有“背子”的插图,展示了一种直领、对襟、两腋下开衩、有二长袖的一种长衫,其形式正与“图咏”中王熙凤身上的外衣一样,而与宝琴身上的凫靥裘截然不同。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追究服饰细节,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搞明白刘姥姥眼中的王熙凤究竟是什么样,也才能明白,曹雪芹此时为什么要这样写。披风只在胸前或腹前用一对缝在两襟上的衣带或纽扣系束一下,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长长的“V”形领口,而从领口里露出穿在里面的袄衫来。只有清楚了这一点,才能明白王熙凤此时的形象——从石青色披风的“V”型领口,露出内穿立领袄的桃红色,包括清楚的立领的形象,而在披风下,则是裙子的大红色。明清时代所染出的桃红色是多么纯净、温暖、明艳,那得非亲眼看到才能知道,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只看过化学染色的人所能想像的,大红色的纯正也是如此。曹雪芹让王熙凤同时穿上这两种红艳温暖的色彩,不能不说大胆。有些读者或许会觉得,一个人同时上穿桃红下穿大红会显得很“怯”,但是,须知披风的石青是一种微微泛红色的黑色,在王熙凤身上,我们和刘姥姥能够看到的惟一完整的衣服形象,就是这件黑色、对襟的长外衣,而袄和裙都只露出很有限的一部分。在明末到清中期,女子上衣以长为美,披风很长,所以裙子的红色不会露出很多,而露在披风领口中的桃红色自然也只是有限的一抹。所以,曹雪芹在这里是用大片的、整体的黑色“压”住了上面的桃红和下面的大红,也可以认为,这里主要的色调是黑色,而映以桃红和大红,这在色彩学上是多么精彩的搭配!黑色既使两种不同的红色变得更强烈和鲜艳,也使二者趋于协调和统一。此时的王熙凤,大概惟有用“暖艳”二字来形容,要知道凤姐平日是“粉面含春威不露”的,她的狠毒,她的冷酷,都是深藏在表面的亲切、热情之下。可以想像,曹雪芹此时设计的这一套衣装,在展示了一种沉着的富贵气象之外,也在外人如刘姥姥眼里,制造了王熙凤温暖亲切的一种假象。不管怎么说,经这一笔,王熙凤已足以成为文学史上最鲜明、明艳、动人的形象之一。
  然而事情还不止如此。这件披风是“刻丝”的,这一工艺的特色就决定了它所织出的衣料一定不会是单色,而是会有五彩花纹,甚至按当时常见的情形那样,织有金银线。因此,这一片黑色绝不会发“死”、板滞,而是有金银五彩的花纹做调剂。另外,那件桃红袄是“洒花”的,就是说桃红底上布满了小朵折枝花之类的彩色碎花,因此,在整体的明艳、大气中,又透着活泼、精致。王熙凤的披风和大红裙是衬有毛皮的,当时的皮衣都讲究出锋,即在衣服边缘露出一道毛皮边来。因此,在石青披风和大红裙的边缘,各有一道茸茸的毛皮边,这在改琦的“图咏”上表现得很清楚。所以,毛皮在这里也起了色彩上的调和与变化的作用。
  说到毛皮,就不能不说一说王熙凤一身打扮在质地上的美感。按照当时的穿衣习惯,可以推测,桃红洒花袄多半是缎的,缎是一种闪光、光滑的织物;刻丝是平纹织物,质感类似于锦,不闪光,但显得更沉着;红裙的洋绉则是用特别的工艺织出独特花纹效果的一种缎。另外,不要忘了王熙凤头上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昭君套类似于没有帽顶、头顶处中空的皮帽子,是明清贵妇冬日家居时戴在头上御寒的一种头饰,而勒子是那时代女性额头上的一种装饰,是一条窄带横勒在额前,这里写明是“攒珠”的,即是用珍珠串出花纹做成的。珍珠,缎,洋绉,效果似锦的刻丝以及紫貂、灰鼠、银鼠三种不同色彩、手感的高档毛皮,在这里形成了质感上的互映成趣。写到了这里,曹公又让王熙凤“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还让平儿捧着填漆茶盘,盘内是茶杯——一个小盖钟儿,于是金属、漆器、瓷器也以各自不同的色泽和质地加入了这一场质感的小合唱。这种对物品的材质之美的敏感,大概是我们这些生活在粗糙、俗气的物质环境中的人所难以理解的。
  这样一种富贵的气氛,再配上凤姐慢慢给手炉拨灰的安适神态,展示了一副温暖、闲适的冬闺的画面,在构图上,还有平儿这个丫鬟立在一旁捧着茶杯,这不是一幅典型的仕女图吗?也只有像曹雪芹这种真正经过大富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传神的贵妇形象吧。这里只是简单地写了一位少妇坐在她自家的炕上,可那富贵的气势,却是逼面而来。

顾农:王熙凤的经济问题

  《红楼梦》中贾府的经济体制是财产归家族(宁国府、荣国府)公有,日常生活实行供给制,每人除一份零花钱(按月发放,谓之月钱,亦称分例)以外,从理论上来说不得有私有财产;悄悄地弄私房钱是不合法的,虽然很多人都在弄这个钱。大公无私,谈何容易。

  荣国府的管家主妇是王熙凤,此人利用职权谋取私利非常厉害,手段也相当高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腐败分子。贾府后来垮了台,原因很多,经济上的破产,是很重要的一条。铺张浪费,入不敷出,再加上内部腐败,经济上当然非出大问题不可。

  王熙凤搞权钱交易,头绪很多,最简单的是公款私用,胡乱报销。当元春行将归省,贾府准备大规模迎接的时候,要大笔地花钱,这正是王熙凤扒分的大好机会。当时决定派贾蔷到苏州采买,预算三万,这差事显然是“里头却有藏掖”(贾琏语)的肥缺,此人及其同党贾蓉临行前向王熙凤有所请示,同时直截了当地问及“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着置办了来。”(第16回)贾府大大小小的开支不计其数,王熙凤捞足了油水可想而知。采买者自己也会有些贪污,当然不在话下,贾芸管理种植花草树木,领票上批了二百两银子,实际上只用五十两(详见第24回);所以也难怪贾府里供应的化妆品质量很差,小姐甚至大丫鬟们都不肯用,宁可自己掏月钱另买(详见第56回平儿对此事的评论),其原因看来即在于该专项费用已有相当一部分向主管者进贡,又有一部分为经手者贪污,剩下的一点才用于采购,于是只好买伪劣产品了。

  王熙凤的权力之一是用人之权,这个权可以换钱。贾芸要谋一个在大观园里管种花草树木的差事,就得先向泼皮倪二借高利贷买了冰片、麝香等香料送她,把关系弄好了然后才能到任(第24回,参见第104回贾芸的回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王熙凤把自己手上的这个权用得很到位,很充分,很巧妙,作品中多处有所描写,其中说得最透的大约是第36回,此时王夫人手下的大丫鬟金钏死了,要递补一名,这一职务的分例每月一两银子,不少仆人有意为自家女儿谋取,于是纷纷向王熙凤送礼行贿,她对此的态度是“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她故意拖延人事任命,“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把人选定下来。她卖职务不是只卖得一份好处,而是能卖出好几份来。

  当然这些还是小打小闹,她更厉害的手段是推迟月份钱的发放,挪用公款去放高利贷,其利息动辄数百两银子,全部下了私囊(多处涉及,重点可参看第39回平儿对袭人介绍这一生财之道的内幕);她又包揽辞讼,一举索取人家三千两,结果逼死两条人命(第15回)。

  像王熙凤这样训练有素的人如果当起官来,一定是经济问题很大的贪官,兴儿为她画像说:“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这样地当起官来,那真是非同小可。但是王熙凤的下场很惨,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贾府没有人揭露王熙凤,更不必说与她斗争了;她随着贾府的垮台而垮台,她的所作所为促进了这个封建大家族的垮台。

  王熙凤很能干,能干的人搞起腐败来力度很强,古今是一样的。像她那么大的问题,按今天的法律,得判个死缓,并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王蒙:放谈《红楼梦》诸公案 1

出处:《书屋》二〇〇六年第三期 
 
    和《红楼梦》有关的各种争论,现在已成为了一个公共的话题。我作为一个“红迷”,对这些争议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这些看法基本属于业余爱好。所谓“放谈”,是因为我对这些问题没有做过科班的研究,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关于《红楼梦》的争论有的也很有趣。清朝有“拥薛”和“拥林”的两位老头,一位说薛宝钗可爱,一位说林黛玉可爱,争论到最后演变成了肢体接触。所以,我今天的“放谈”万一不小心触到了某一学派的观点,或者触到了知识上的“地雷”,我事先告饶一下,我绝没有赞成哪一派,或者反对哪一派,只是谈一下自己的看法。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哪位学者,我愿意再去接受一次知识的启蒙;反过来,如果我无意中迎合了某个学派的观点,欢迎大家组织“专案调查”,我绝没有喝过那个人的酒,也没有收过红包,我可以用我的身家性命担保。

    《红楼梦》争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红楼梦》的主题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有各种各样的答案,我就我所知道的,引用一下。一是以王国维为代表的,运用叔本华的哲学来解释,认为《红楼梦》的主题是欲望的悲剧,或者说是人生的悲剧。王国维说,《红楼梦》一书与任何喜剧相反,彻头彻尾是悲剧也。叔本华有“男女之爱是形而上学”的理论,王国维就用这个理论来介绍《红楼梦》。叔本华认为,人生就是欲望,而欲望永远没有止境,人生的欲望就像乞丐乞讨,得到了一点,不是满足,而是期待更多!

    有人认为,不仅叔本华有这种思想,老庄也有这种思想。老子曰:“五色乱其目,五味乱其腹。”老子又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得到的越多,产生的不满足会越多。佛家认为,爱恋生贪欲,贪欲生嗔怨,嗔怨生烦恼。

    林黛玉最爱的是贾宝玉,但是嗔怨最多、烦恼最多的也是贾宝玉。这样的解释和《好了歌》也是一致的,歌里唱道,“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国维认为,《红楼梦》给人最大的教育就是思想的解脱。但我个人认为,看完《红楼梦》之后,既得到了解脱,同时也变得更加执着。《红楼梦》说,“好”便是“了”。但《红楼梦》本身有另一面,“好”便是“好”,“了”便是“了”。曹雪芹作为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描写吃螃蟹、过生日、做诗、元妃省亲很是欢快,这怎么是“了”呢?何等富贵荣华啊!“……烈火喷油、鲜花着锦之盛!”所以,从逻辑上看,《好了歌》并不能让人真正的“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古今将相死后是荒冢一堆,但活着的时候,依旧是将相啊,活着就要建功立业!

    《红楼梦》又名《风月宝鉴》,这风月宝鉴正面看是美人,反面看是骷髅,意为美人终究要变成白骨。其实这是没有说服力的,美人就是美人,我们说的是“现在”,没必要考虑八十年之后的事,八十年之后,我们都将变成白骨。所以,看《红楼梦》会让人感到非常矛盾,看到“好”的地方还真是好,看到“了”的地方未必了。

    二是,也有人把《红楼梦》的主题思想解释成阶级斗争,其代表人物是毛泽东主席。毛主席说,《红楼梦》我看了五遍,但没有受其不好的影响,我把它当历史读,里面阶级斗争很厉害,有几十条人命!毛泽东还有一句名言:《红楼梦》是王、薛、贾、史四大家族的兴衰史。这种观点完全符合毛泽东的身份,如果毛泽东看《红楼梦》就看黛玉葬花、黛玉悲秋之类的,那就不是毛泽东了。所以,毛泽东的见解的确很有独到性、启发性,说明《红楼梦》里的确写到了很多阶级斗争,当然,这是不是曹雪芹的原意,我们就不知道了。如果我们让曹雪芹复活,告诉他,你的作品已经被毛主席概括为阶级斗争史,我相信,他会吓一跳。

    第三种看法呢,跟毛主席的观点有些接近,但不像他这么尖锐,认为《红楼梦》的主题思想是反封建,里面描写了大家族对少女的迫害,晴雯、金钏等的命运,毫无自由恋爱可言,毫无人权可言,毫无民主可言,《红楼梦》在客观上对封建社会确实有很深刻的控诉。这种反封建说在今天是占有主导地位的,从李希凡先生起,到现在的冯其庸先生等,都是强调《红楼梦》的反封建,而且把反封建和明末清初中国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联系起来。

    我个人认为,大致上,反封建的思想在《红楼梦》里确实存在,因为曹雪芹写出了封建理法、意识形态、家族观念对青年人的戕害。是不是这些都和资本主义萌芽有关系呢?有时候我也犯糊涂。比如,有人认为,贾宝玉说,女孩子可爱,女孩子是水做的;男人不好,男人是泥做的。把这个看成能证明贾宝玉有妇女解放思想,我不同意,这和女权主义不沾边。贾宝玉喜欢女孩和男作者的“弗洛伊德”心理有关。我在自己十四岁到二十二岁期间,怎么看怎么觉得女孩比男孩可爱,而且,我还有一个理论,女孩容易革命,因为在旧社会,女孩受的压迫更深。我个人认为,说《红楼梦》反封建是不错的,但这是不是它的主题思想呢,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第四种观点是把《红楼梦》说成是爱情悲剧,有情人难成眷属。在“文革”期间,曾经反复批判资产阶级的红学观点,即爱情主线说。这个观点认为,《红楼梦》的主线是宝黛的爱情悲剧,但被狠狠地批判了,认为这个观点是资产阶级观点,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阶级斗争上。说《红楼梦》是爱情悲剧,是符合事实的;说《红楼梦》是以宝黛的爱情悲剧为主线,也是符合事实的。其他的部分写得也很精彩,但是没有这个突出。

    以上这是第一个公案。对于这第一个公案,我简单做一下评论。我觉得,对《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不要企图用一个简单的命题,一个简单的主谓宾结构就把它说清楚,《红楼梦》本身是一部立体的作品,其中包含着金、木、水、火、土,包含着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因此,对《红楼梦》的主题也应该进行立体的研究和阐述,而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

    第二个公案是关于宝钗和黛玉的,《红楼梦》在处理宝钗和黛玉时与众不同。在太虚幻境中,有关宝钗和黛玉的判词,是把这两人合着一块儿描写的。“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停机德”指的是薛宝钗,她很有德行,她很符合封建道德的标准。“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是指林黛玉,“金簪雪里埋”就是指贾宝玉了。“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金玉良缘”讲的是贾宝玉和薛宝钗,“木石前盟”是指贾宝玉和林黛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指薛宝钗。从曹雪芹来看,他并没有认为薛宝钗不好,但贾宝玉始终爱着林黛玉,这是《红楼梦》最尖锐的问题,从清代起,大家就为此争论。

    第一种观点是“拥黛抑钗”,认为林黛玉真诚、重感情、单纯,而薛宝钗是阴谋家,认为她从进入荣国府那天起,她的每一项行动都是为了当贾宝玉夫人。、

    第二种观点认为薛宝钗好,宝钗宽厚,黛玉促狭;宝钗身心健康,黛玉颇多病态;宝钗令人愉快,黛玉平添烦恼;宝钗能作贤妻良母,而黛玉不能。我记得在重庆时,曾说过,要是能被林黛玉爱上,那将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但很可能在婚后会被林黛玉逼得跳了井,但即使跳井,那也是值得的,死而无憾。

    第三种观点是“钗黛二元论”,即在小说中,喜欢林黛玉,在实际生活中,喜欢薛宝钗;谈恋爱的对象可以是林黛玉,但老婆得是薛宝钗。

    第四种观点是“钗黛一元论”,以俞平伯先生为代表,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是“双峰并峙,二水合流”,她们各代表人生的不同方面。林黛玉是性情的,薛宝钗是理智的;林黛玉瘦弱的,薛宝钗是健康的;林黛玉不擅长社交,而薛宝钗擅长。

    薛宝钗代表了一种文化,而这种文化在别人看来是假的,就像鲁迅评论刘备,他认为,刘备太仁义了,所以大家就觉得刘备虚伪。但实际上,读者又看不出曹雪芹把薛宝钗当成一个伪善者。作者为什么把这两个人做了统一和相关的处理,薛宝钗和林黛玉确实是两种不同的性格,这也是人类面临的两难选择。

    这两种性格不仅在中国的书中有,在外国的书里也有,安娜·卡列尼娜偏重于感情,她的丈夫偏重于理智。所以,我们要从不同的角度看,所有的人物都是出自作家之手的,都代表着作家的观念。曹雪芹认为,人性这种两难的选择在文化与性情之间,在理智与感情之间,在真诚与礼貌之间。从这个意义上看,《红楼梦》也提出了极为有趣的问题。

    第三个公案是《红楼梦》人物阵营的划分与价值判断。1949年后的“新红学”都习惯于把《红楼梦》中的人物分成两大阵营,一大阵营就是封建主义、封建体制、封建意识形态的维护者,其中包括贾母、贾政、王熙凤、袭人、探春。

    王昆仑先生很早就提出,袭人是贾母和王夫人派到贾宝玉身边的特务。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写过一本三十万字的《论凤姐》,里面就专门有一章批判探春,认为探春是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维护封建专制的利益,她的聪明智慧只能反映她的狰狞面目。

    贾宝玉、林黛玉和晴雯是封建统治的反叛者,尤其是晴雯。这两大阵营的划分是有道理的,我认为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红楼梦》的人事格局,但这样的划分又是不严格的,可能把事物简单化。我尤其不赞成全面否定探春,探春在大观园里实行“包产到户”,劳动大众很是拥护。在搜检大观园时,反封建的象征如贾宝玉、林黛玉者,一声没吭,而只有探春对搜检大观园进行义正辞严的批判。所以,简单地用一分为二的方法来进行划分是不全面的。

    第四个问题是关于《红楼梦》是不是自传,即“另有本事”,除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红楼梦》外,是不是曹雪芹当时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经历?曹雪芹是南京人,家里也经历了很曲折的事,这是第一个“另有本事”的含义。

    第二个“另有本事”的含义是曹雪芹在写作过程中由于种种世俗的原因,很多内容运用了曲笔的写法,除了表面上的故事外,里面还有一个作者没有写出来的故事。胡适说过,《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曹家自述。

    说到《红楼梦》“另有本事”的,还有更进一步的一派,那就是索隐派,认为《红楼梦》实际上是一本密码,其中心思想是反清复明,贾宝玉影射的是顺治皇帝,袭人是崇祯皇帝。“袭人”就是“龙衣人”,穿着龙衣的自然就是皇帝了,不是顺治,就是那个失败者,崇祯皇帝。

    还有更奇特的说法,什么《红楼梦》写的是宇宙发生学,什么太极红楼梦,什么林黛玉是刺杀雍正皇帝的刺客,说不胜说。

    最近,比较流行的说法是《红楼梦》的谜语说,特别是刘心武,他在中央电视台以这个观点讲了《红楼梦》,又出了书,还引起了争议。来上海之前,我在四川,媒体的朋友就让我为此表态,我十分警惕,这事千万不能随便表态。我没有听刘心武的七讲,也没有看他的书,就看过他写的一篇关于秦可卿的文章,我现在看来也挺有道理的。他认为,秦可卿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但贾家很讲门第,因此可能性不大。而且,秦可卿模样又标致,行事又大方,她的风度举止也很完美,得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是王熙凤的知音。我还有一点补充,秦可卿和她的弟弟秦钟反差太大,秦钟简直像个猴子一样,还没进化完呢,我在这儿也不能多说,说多了,有点不符合精神文明的原则。

    最近,我听说还有一个新的说法,觉得也很有道理。《红楼梦》里写到,秦可卿的闺房里有赵飞燕、武则天、杨贵妃等人使用过的用具,都是皇家器皿。于是,刘心武先生认为,秦可卿的出生并不寒微,而是贵族出身。我学问不够,当时听刘心武先生这么一说,觉得很不错。

    后来,有几个高校里教中国小说史的教授跟我说,那时候的小说写到貌美风流的女子都这样描述,这是套话,根本不是什么凭据。究竟谁说得对呢?我说不清楚。有时就会陷入这样一个怪圈,觉得这个观点有道理,那个观点也挺有道理,无所适从。胡适、俞平伯都分析说,贾珍和秦可卿有乱伦的关系,因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是一个证据。另一个证据是,秦可卿死的时候,贾珍哭得像一个泪人儿。

    但近几年周汝昌分析说,贾珍和秦可卿没有问题,他说,如果公公和媳妇之间有问题的话,贾珍应该唯恐避之不及才是,反之,不就是不打自招吗?听了这话,我也觉得挺有道理的。在工作生活中也有这样的情况,有的一男一女之间可能存在暧昧关系,但他们的行为都非常隐蔽,根本想不到他们有这样的关系。

    我说这些东西,想表达的意思是,对《红楼梦》“本事”还只是猜测多,证据少,真正能做出结论的证据几乎没有。《红楼梦》写到的内容太多,头绪太多,人物也太多,不可能一一交代清楚,于是留下了大量的空白,而填补这些空白就是阅读的极大乐趣,是小说对读者的极大诱惑。

    海明威说过,作品是冰山,只露出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在水里。我们在阅读作品的时候,往往对这四分之三产生极大的兴趣。所以,对《红楼梦》“本事”的讨论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诱惑,但不可能完全证明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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