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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启立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月
   
    在现代性日渐展开的今天，社会组织的合理性与合目的性程度愈来愈高。一个社会日渐被发展、现代等意识形态所控制，高蹈的教育理念能够施展的余地是越来越小了。但从前的人们是喜欢谈理念、谈历史的。二十世纪初叶，法国教育同样面临着职业训练要求与社会价值、道德规训之间不同取向的挑战，这情形与我们今天所面临的问题是颇有些类似的。涂尔干以他对社会教育历史的比较研究回应了当时社会的争论，至今读来，仍然极有意义。
   
    教育何为？从历史上说，欧洲胚胎期的教育是基于信仰（基督教的教义）和古代文明的传播而建立的，它规训、引领"野蛮民族"进入当时惟一的文化。以宗教和文化将当时互不相关的罗马社会和日尔曼社会相勾连，建立某个民族和文化的共同体。这些功能的体现，按照涂尔干《教育思想的演进》的研究，就是由几门极具形式化的学科，比如文法、修辞和辩证法来构成的，它们所探讨的就是思维及其表达的一般形式。照今天看来，都是些"远离具体事物"的无用之学。但当十世纪加洛林王朝最终覆灭，基督教世界各民族就在希望与信心中重获新生。这样的理念牵涉人们对于人类生存意义、世界构成逻辑的理解，关乎人类最基本的精神和信念的建立。中国古代的私塾教育所训练的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夫子"，并不与日常的物质生活相关联，但从"关关雎鸠"到宋明理学，却滋润和养成了中华文明最基本的审美趣向，伦理、道德等社会价值规范。20世纪初蔡元培执掌北京大学，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大学教育现代的开端，所取"兼容并包、思想自由"也是思想和学术的准则，而与职业培训、学生就业无涉的。大学教育所要训练和培养的就是这些最基本、纯粹的理念和感情。大学之于一个社会所可能承担的使命和责任，对于建立一个人、一个社会最基本的价值规范所具有的伟大意义，并不能因眼前的"现实之用"、利害得失而变化。
   
    这确实给人启迪。这些年来，大学教育的问题一直是人们谈论的焦点。在不少论者看来，当今之势，大学教育已经从精英教育转变为大众教育，坐而论道的说古论今早不可取，从容淡定的学理思辨也不合时宜了。今天的大学教育要为产业发展提供可用人才，为社会进步培养创新人才。于是，大学同样要生产好的产品，要做大市场，要让顾客满意。在这样的逻辑下，大学与一般企业无异，成为造"材"基地。如此情形愈演愈烈的后果不仅是造"才"不得，而且直接造成大学"浩然之气"的飘零，学术剽窃、造假等"怪现状"彼伏此起。当今世界的种种已经被置于在全球化和现代性笼罩之下，人类生活的一切都被分解在现代化生产的各个流程之中，被数字化管理，人也就逐渐被物化和异化。那些无法被归类、分解在现代化生产、消费过程中的意味，那些常常引动人们心头一悸的东西，正是"现代"之后所缺失的意义，是全球化之下的"现代"所除不尽的"余数"，大学教育同样需要处理这样的"余数"。它应该能让我们在各种合"目的性"的迷失之后仍然牵记"无用"的人类尊严和意义。

    《教育思想的演进》根据涂尔干1904-1905年在巴黎大学开设的"法国中等教育史"课程整理而成，是史学界公认的社会史的开山之作。它考察了长达十几个世纪的教育制度和观念史，几乎涵盖了法国启蒙教育从早期教会的"肇发时期"到19世纪的"危机时期"的演进过程。本书不仅把教育观念的演进与思想体系史融通起来，也与教育体制内的制度安排和实践形式环环相扣，以教育为视角和切入点，勾画了一幅现代性在制度化和文明化的意义上从生成到危机的全景。
　　 本书考察了法国长达十几个世纪的教育制度和观念史，几乎涵盖了法国启蒙教育从早期教会的"肇发时期"到19世纪的"危机时期"的演进过程，并集中刻画和分析了几组历史个案。以教育为视角和切入点，勾画了一幅现代性在制度化和文明化的意义上从生成到危机的全景。被史学界公认为社会史的开山之作，对后来法国"年鉴史学"的发展产生了创造性和革命性的影响。本书为涂尔干的重要著作之一，不仅在社会学，而且在史学、教育学、观念史、文化史的研究领域中都占有重要地位。为第一个中文译本，并且译文出色，必将为广大学者所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