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念长 出处:新京报 2007年4月
在美国知识界,立志于媒介批评与媒介研究的批评家或学术人,不能轻易绕过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没有哪一个时代的媒体,像六十年代那样见证并介入如此众多的事件:猪湾灾难、古巴导弹危机、地面部队进攻越南、美国最年轻的总统遭暗杀、黑人权力运动、妇女解放运动、同性恋权力运动等等。大众媒介在这些运动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见证了美国“创伤时期”的众多社会运动,还因为它们隐秘地参与并构建了这些运动。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社会学教授托德·吉特林(ToddGitlin)的《新左派运动的媒介镜像》,是一本解读六十年代美国大众媒介与学生运动复杂关系的杰出著作。
吉特林是六十年代学生运动的参与者和见证者。他一度是“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的核心成员,并参与组织了“曼哈顿游行计划(1965年3月)”和华盛顿反战大游行(1965年4月),因此吉特林在该书中对这两次事件的描述可谓情有独钟,他称“对自己的经历进行剖析也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想象的快乐”。为了避免自己的回忆成为一种选择性的遮蔽,吉特林在追溯这些往事的时候纯粹依靠当时的书面材料。而这些书面资料的很大一部分,即主要来自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纽约时报》的新闻报道,成了吉特林分析大众媒体与学生运动的切实关系的主要依据。
作者通过“事件叙述”和“语言分析”的方法,揭示了六十年代的学生运动是如何在大众媒体的微妙干预之下,从最初“吸纳新成员,寻求支持”到“试图颠覆政治舆论,运动已经成为焦点”,直到最后“引火烧身,化为灰烬”。
在极富穿透力的叙事中,吉特林时不时附加一些深思熟虑的观点。最有警示意义的也许是他关于“媒介霸权”的阐述。在分析“媒介霸权”的时候,吉特林频繁使用了马克思主义文化研究中的一个关键词:意识形态。
他说,专业的、组织的、直接的政治、经济以及意识形态的合力共同构成了新闻事件,新闻的生产是一个权力系统,而霸权在新闻机构中被一些具有想象力的专业人员加以操作,并且是无意识的。吉特林还从技术的角度分析了霸权在新闻体制中的运作过程。
今天,人们的日常生活越来越受控于由大众媒介编织起来的文化事实之中。
“大众媒介已经成为支配意识形态的核心体系”。此外,人们对吉特林所说的“媒介霸权”顶礼膜拜,却很少顾虑“引火烧身”的后果。不仅仅是新左派运动的核心人物一度玩火自焚,而且在今天的中国,许多人正在重蹈这个覆辙。在刚刚过去的2006年,众多失控的“媒介事件”,对于许多中国文化人而言,也许就是一种灾难,如赵丽华作为“诗坛芙蓉”的形象在网络上遭到无尽的恶搞,李银河的“性权力”观点在媒体上引起过度反应等等。
价值中立的职业苛求让吉特林习惯性地保持着客观、冷静的叙事风格,但他的结论依然掩饰不住他对大众媒介的批判立场。“冲突论”的视角、“意识形态”等关键词,表明左翼学者吉特林继承了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的光荣传统。如果抛弃了这一传统,还有什么颜面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学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