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倪伟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3月
早在1930年代，海德格尔就精辟地指出:世界被作为图像来加以理解和把握，这标志着现代的本质。然而，把视觉性和视觉事件作为文化来加以研究从而形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学术研究领域，却是在1990年代以后。这一波视觉文化研究热潮的掀起，与数字化时代的来临不无关系。随着数字视像技术的飞速发展，特别是互联网在全球范围内创建起一个无远弗届的虚拟空间，现代生活的视觉性特征变得愈益明显，在人们日常生活的所有方面，视觉似乎都占据了支配性的地位。正是在此大背景下，视觉文化才得以一跃成为当代最活跃的学术领域之一。
在方兴未艾的视觉文化研究领域，纽约州立大学艺术系教授尼古拉斯·米尔佐夫是一位颇有影响的人物，他主编的《视觉文化读本》(1998，2002)迄今为止仍是最全面、最权威的选本。《视觉文化导论》则是米尔佐夫于1999年出版的一本专著，此书较为系统地阐述了视觉文化研究的对象、范围以及方法和意义，在视觉文化研究领域具有开拓之功。全书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以绘画、摄影和电脑虚拟图像为考察对象，探讨了视觉性的历史变迁；第二部分着重探讨在视觉媒体中交织呈现的种族、性别、阶级等问题；第三部分以戴安娜王妃之死为分析个案，指出一种全球性的视觉文化业已登上舞台。上述三个部分彼此衔接、呼应，从而较为清晰地勾勒出视觉文化研究的基本地形图。
普通读者关心的，首先还是这样一些基本问题:什么是视觉文化？视觉文化研究都研究些什么？其意义何在？然而，要给视觉文化下一个清晰的界定，确实很难。视觉文化是在各个学科之间的断裂地带形成的一个公共话语场，这里众声喧哗，每一种声音都不可能被纳入到某个固定学科内部来进行研究，而惟有在跨学科的交叉背景中才能获得充分的阐释。所以，我们大概只能将其界定为一个与视觉性相关的意义生产、流通和消费的领域。视觉文化虽说难以界定，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却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它的强大的压迫力，从电影、电视到广告和网络游戏，乃至衣饰和家居装潢，所有这些视觉性的物像或形象都在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塑造着人们对世界、对生活的认知方式和想象方式。举例来说，芝华士的广告难道仅仅是在夸耀它的味道有多么醇厚吗？当然不是，它其实是在贩卖一种对于生活的想象方式，说服人们相信惟有它所展现的那种生活才是美好、幸福的生活。在此意义上说，视觉文化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意识形态斗争的场所。正是鉴于这一事实，米尔佐夫反复强调必须把视觉文化当作全球化时代的日常生活来加以阐释，“日常生活中的跨文化视觉经验构成了视觉文化的疆域”。他认为，“视觉性是一个不断处于竞争、辩驳和转变之中的挑战性场所，它不但是社会互动的场所，而且也是根据阶级、性别、性和种族身份进行界定的场所”。分析日常生活中的视觉经验，一方面可以揭露各种权力话语借助视觉形象而运作的方式，另一方面也可以在日常生活的裂隙之中找到抵抗的场所并加以拓展。这正是视觉文化研究的目标和意义所在。换句话说，视觉文化研究与其说是一个生产学术知识的领域，毋宁说是一个抵抗和斗争的场所，是人们为自己的生活寻找意义并实现这一意义的一种斗争策略。
《视觉文化导论》一书即依此而展开对视觉文化的分析。通过对绘画中的透视法、色彩等的分析，米尔佐夫揭示了这些视觉技术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比如透视法与视觉权力的关联，白色崇拜中所隐含的种族主义痕迹等等。对摄影和电脑虚拟图像的分析，则强调了这些视觉技术和日常生活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并着重探讨了阶级和性别在摄影和虚拟世界中的复杂的呈现方式。而最能展现视觉文化分析之犀利力量的，当属第二部分的四、五、六三章。第四章以刚果为个案，探讨了被称为“黑暗的心脏”的刚果在西方探险家们的游记、照片里以及在博物馆的展陈方式中，是如何被呈现、被建构的，同时也介绍了刚果土著人是如何通过各种文化仪式来抵抗西方殖民者的统治的，这种斗争策略甚至延续到了今天。第五章则把性别政治分析与后殖民批判结合在一起，充分揭示了性别、性向和种族之间相互纠缠的文化政治。第六章以人们熟知的《独立日》《星际迷航记》等科幻电影、电视作品为分析对象，揭露了在西方影视工业中挥之不去的帝国幻想以及对他者的想象。这些精彩的分析提醒我们，对充斥于日常生活之中的各种视觉形象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在这些视觉表征方式之中总是隐含着种种扭曲的意识形态图景，而视觉文化研究的任务即在于通过文化分析，揭示在各种视觉图像和视觉事件中隐藏的意识形态编码方式，并将它们予以重新编码，使之转变为能为己所用的抵抗工具。
视觉文化的泛滥已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视觉图像和视觉事件的背后，分明横亘着一种巨大的文化危机，这种危机也是当前的中国所不能幸免的。就此而言，米尔佐夫的这本书实可以发人启悟，它至少可为中国视觉文化研究的建构提供一种可资参考的思想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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