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豫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6月
1938年冬,在中国生活了40年的美国人赛珍珠以一部安徽宿县农村为原型的小说《大地》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由于她对中国农民生活所作的丰富而生动的史诗般的描绘,以及她的传记性的杰作”。
诚然,作家赛珍珠独具敏锐观察的女性视角,代言的皖北农村几乎集中了当时中国贫穷落后的一切细节,但毕竟是小说家言。然而广袤的中华大地,尤其是极具地方特色和社会历史意义的中国农村,却一直是外国人类学者进行田野研究的诱人场所。赛珍珠的前夫卜凯(J.L.Buck)就曾在美国农业部出资支持下,于1930年主持金陵大学农学院师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全国农村经济调查,事后形成了一份长达数千页的英文报告(后译成中文,名为《中国农家经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恐怕除了学术使命、兴趣使然,还跟夫妇俩在宿县地区以传教士身份生活多年,经常走访郊外农家,熟悉中国农村密不可分。
时隔60多年后,旅日华裔学者韩敏也选择了淮北平原上一个普通村庄,进行了为期一年零两个月的人类学研究,并在研究报告的基础上完成了这本《回应革命与改革:皖北李村的社会变迁与延续》。革命与改革的政治语境固然是作者关注的“题眼”,但她更希望告诉我们的是这样一些事实:尽管社会经历了无数变迁,但在其结构中仍能看到延续性;农民并非总是被动的,仅仅服从于统治者,他们能运用自己的社会、经济以及政治方面的资源,从而使来自外部的政策变得对自己有利;此外,人是拥有长久记忆的,人们的记忆往往要比政府的政策持续得时间更长。
整本书给人最强烈的印象,是谨慎谦虚的研究态度。首先,结构的每一步安排都有理有据:从晚清帝国时期到社会主义集体化再到改革开放,从李村的宗族结构到生产关系再到民俗风情,每一个章节的安排无不体现一种严格的学术作风。其次,作者自己的推论都基于客观详实的数据和事实,几乎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由于研究的内容涉及中国几十年来农村社会的几次主要社会变迁,浸淫其中成长起来的中国学者在谈到相关问题时,字里行间常常不免强烈的情绪色彩。韩敏一以贯之的客观原则,一方面是其局外人的先天优势,一方面也体现了她所接受的严格人类学训练。
很多研究细节中,不难发现韩敏的方法学功底。如为了让村民不把自己看作“非我族类”,韩敏穿朴素的农装、和农民一起下地劳动、学习并使用当地方言进行交流;又如在帮助李家宗族编纂族谱重修祖坟后,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一事件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跨越了研究边界、涉足了研究对象的世界而使得结论失真,故而特意在最后讨论并澄清了这一问题。
基于赛珍珠夫妇曾在宿县传教的历史渊源,作者专用一章篇幅表达了对改革以来皖北农村基督教形势发展的关注。基督教在中国农村的传播一直是个相当忌讳的话题,也是为海外众多“中国问题研究者”津津乐道的敏感话题。这或许是对作者能否坚持人类学客观立场的一项考验。事实上,基督教对农村社会变迁构成的隐性张力,早年就已为中国人类学研究先驱们所注意。杨懋春在其代表作《一个中国村庄:山东台头》中,就将村内冲突的一个重要原因归结为基督教徒形成了特殊的群体,而他们与非基督教徒之间“都抱有偏见,所以冲突也就在所难免”。这个结论似乎稍显草率。韩敏则通过更多面对面的接触,总结道:“中央政府宗教政策的改变为基督教的复兴和发展提供了一个根本前提。而经济改革和人民公社的解体所引起的贫富差别、道德败坏等社会问题是基督教在农村传播的社会背景。为人们解除现世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痛苦,并给予来世的承诺,不需花费就可以与上帝直接沟通,来世的永生与现世享乐主义的并存,合法的法律地位等基督教本身的特点是该宗教在此地比其他宗教有人气的原因。”
把这本书和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系列的另外一本《另类的现代性:改革开放时代中国性别化的渴望》放在一起,不失为一组有趣的对照。后一本书的作者罗丽莎也是一位女性人类学研究者,身为加利福尼亚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和美国从事中国妇女问题研究的代表人物之一,她在学术地位和影响力上都非韩敏可比。人类学田野研究的主要技术含量,就在于怎样有效地融入当地,在适当介入、对研究对象有切身体会和保持距离以求客观描述二者之间进行权衡和把握,使研究既尽可能多地获得信息,又尽量确保这些信息的客观性。同时,人类学研究毕竟是研究而非评论,所以在基于所得信息进行推断时,抵制妄下结论的诱惑也是必要的素质。韩敏的研究从头到尾一直牢牢把握着这一尺度,相比之下,罗丽莎更喜欢向读者展示自己的主观理解。把两本书的目录做一对照就可以发现,韩敏的章节安排以中国现当代社会变革为线索,而每一部分具体论述的内容也基本上遵循人类学研究的主题分类原则;而罗丽莎的结构线索是自己的内在思路,“生产力诗学”、“社会主义怀旧”、“后毛时代的语言”等感性的政治字眼出现在一本人类学学术专著中已经足够吸引眼球,连标题“另类的现代性”也是当下最时髦字眼的组合。至于副标题,虽为“中国性别化的渴望”,但整本书都是在讨论中国女性的性别化渴望,字里行间也能清楚地听到一颗强有力的女性主义心脏在搏动。两本书迥异的风格,恐怕不仅是两位学者个人特色的投影,更是整整两代人类学者在立场、方法,乃至研究技巧上差别的体现。人类学在二十世纪末的发展和走向,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