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让我感兴趣的地方,那就是中国。———昆德拉
“非典”时期的出版热点
一个时期以来,由于“非典”肆虐,很多出版社都推迟了新书上市的档期,虽有网上购书聊以补缺,书业的萧条还是渐渐地显露出来。有意思的是,就在此时,上海译文版“昆德拉系列”首批四部作品强行推出,进入市场,并且全部登上畅销书排行榜前10名,同时在各地形成热销之势。据上海译文出版社总编辑助理赵武平介绍,目前,首批书目已经安排重印,预期加印3万套。与此同时,《玩笑》和《不朽》的印刷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计划两书首印各10万册。有专家预测,随着昆德拉系列的热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在别处”、“媚俗”等昆德拉式的语言也许将再次流行。
什么人要读昆德拉
如果从作家出版社出版韩少功、韩刚合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算起,米兰·昆德拉在中国的流行已有16年了。该书的责任编辑白冰16年后回忆起往事,他说,1987年,他参加全国性的外国文学编辑培训班,授课专家谈到东欧文学不约而同都提到了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他的作品不仅是东欧文学的代表,而且,在世界上也颇具影响。白冰觉得,这样有文学价值的作品应该介绍给中国读者。而该书的出版却颇费周折,而一旦问世,就在读者中产生了巨大反响。当时还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后来做了昆德拉另一部小说《不朽》责任编辑的杨葵说:“在大学中文系里,昆德拉的小说几乎人手一册。”
其实,不仅中文系的学生,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很少没读过昆德拉的。作家出版社继出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后,陆续出版了《为了告别的聚会》、《生活在别处》、《玩笑》、《不朽》和《小说的艺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还出版了他的《笑忘录》,这些书先后再版十余次,每本印数都在10万以上。事隔十余年之后,昆德拉在中国读者中还有没有这样的魅力?还能不能梅开二度,再热一回?有人是有疑问的。于是,便有这样的问题提了出来:昆德拉不是村上春树,现在推出“昆德拉系列”,是不是错过了昆德拉在中国最热的时机?事实上,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据一些书店的经理告诉记者,买书的读者中年轻人很多,他们很多是慕名而来,由于书是全部塑封的,无法打开翻看其中的内容,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们的购买。一些读者表示,“昆德拉”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还有不少是昆德拉的老读者,因为以前的译本都是从英文转译的,难免误读、误译,而新的译本是从昆德拉认可的法文本直接翻译的,他们希望,通过重读,能够唤起自己的文学记忆,同时,也能更接近于真实的昆德拉。
还清白于昆德拉
中国加入《世界版权公约》之前,昆德拉的小说和文论在内地出版了大约十余种,这些译本都没有得到过昆德拉的授权,而且,基本上是从英文版转译的,很难保持作品的原汁原味。有人担心,我们看到的昆德拉可能与真正的昆德拉相去甚远。这种担心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事实上,昆德拉一直对“误译”感到愤怒和恐惧,特别是有意无意的错译和删减,几乎让他不能容忍。他对美国出版商盗印的大肆支解其作品的第一个英译本至今耿耿于怀。所以,在他定居法国,法语有了一定造诣以后,昆德拉曾全力以赴,与他的法文译者一起全面修订了他的作品,并授权法国著名的伽里玛出版社作为定本。
昆德拉有很高的美学追求,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得到非常可信的阐释。多次去法国与昆德拉谈判的上海译文出版社总编辑助理赵武平说,昆德拉一直希望他的作品能准确、完整地译介到中国。所以,他曾表示,愿意就任何微小的疑问,随时和译者交流。这种严谨的态度与出版社不谋而合,为此,译文社组织了强大的翻译力量,译者马振骋、王东亮、王振孙、许钧、余中先、郑克鲁、郭宏安、袁筱一、董强和蔡若明都是我国最具声望的法国文学专家、教授和翻译家,北京大学教授董强还是国内惟一曾在巴黎师从昆德拉的法国文学专家。排出这样一个强大阵容,连非常挑剔的昆德拉都感到惊讶和相当满意。
根据昆德拉与上海译文出版社达成的协议,该社独家获得昆德拉授权,享有《玩笑》、《好笑的爱》、《生活在别处》、《告别圆舞曲》、《笑忘录》、《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不朽》、《雅克和他的主人》、《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慢》、《身份》、《无知》等13部作品的中文版权。重译本除去纠正了一些原译本的误译,昆德拉对作品的最新修订也将体现在新译本中。《身份》的译者董强说:“我们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还原昆德拉,但是能让读者见到一个接近本来面目的昆德拉。”作为研究法国文学的学者,他认为,随着新的优秀译本的出现,国内将会出现更高层次的研究昆德拉作品的学术成果。
为什么要读昆德拉
上个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昆德拉在中国形成了一种“热”潮,读昆德拉是那个时期的一种时尚,这恐怕和那个时候的中国社会与昆德拉小说所表现的政治历史背景下的人的命运有某种契合。现在,时代变了,社会背景变了,我们所处的环境与昆德拉小说中所表现的已相去甚远,这时,重新推出昆德拉和重新阅读昆德拉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我的疑问,赵武平认为,反思和评价过去时代人们对于昆德拉的认知和接受,是当代思想史研究中相当重要的课题。昆德拉命运多舛,遭遇也出乎常人想像。由于他对捷克斯洛伐克过去五十年来人的生存状态别具一格的透视和描摹,很容易使得像中国这样国家的读者,产生普遍的认同。阿拉贡对昆德拉的评语就很不一般,他说:“他的作品使我坚信人类一定会生存下去,世界一定会生存下去,我全心全意在这个世界上所信仰、寻求和热望的一切都将恢复其人性的面貌。感激他是因为在这个悲剧的今天,他使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体会到,面对不朽的东西,即使死神也无能为力。”很可惜,无论是阿拉贡还是中国的论者,都极其容易被意识形态的吸引力所迷惑,有意或无意地把昆德拉及其作品放在道德批判或意识形态批评的对立面,部分或者彻底忽视了他的小说美学追求,得出或多或少偏于一端的结论。这是批评家的悲剧,也可以说是昆德拉的悲剧。昆德拉坦言,小说家不是布道者,他不鼓吹真理,而是执行对真理的发现。我想,中国读者过去对昆德拉的迷恋,是不是因为他们从他的作品里找到了自己无从索解的真理,得到了精神的宣泄和超脱的结果?
为新译本做整体装帧设计的香港艺术家陆智昌也说,当年为了寻找韩少功的译本,他曾找遍港九所有书店,“记得当年每次阅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都能生发出一种无以排遣的家国情怀。可是如今再读,那种复杂的情感再也不复存在。也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昆德拉变了。”确实,昆德拉的追求已发生了变化,他的视野也不仅仅限于一国一地,或者某一类型的人群,他关照的对象可以是他生活的巴黎社会,可以是像他一样的流亡知识分子,也可以是像你像我这样生活在大都市中天天为凡俗焦虑所困扰的普通人。人的爱恨情仇,悲欢苦乐,凡是人性的成分,在昆德拉笔下都会有逼真的呈现。
不一样的声音中国作家谈昆德拉
□格非
昆德拉的作品我读过一些,我觉得他有自己的特点,但还无法跟文学大师们相提并论。
他关于小说的文论比小说好。由于受布鲁赫以及陀斯妥耶夫斯基复调小说的影响,他的小说结构相对复杂,有时候是一段故事、一段论文。但他的小说很好读,感觉敏锐,理性,知识面广,广泛涉及社会、历史、哲学以及整个欧洲文化的重心等。《为了告别的聚会》是其中比较成功的作品。但如果把他的作品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比较就会发现,昆德拉的小说格局比较小,没有什么力量,主题明显缺乏强烈的震撼力。同是复调小说,不同主题、人物或文体变化,昆德拉的小说显然是复调小说的精致化,形式变化显得有些牵强;而陀斯妥耶夫斯基更加浑然天成,更加感情充沛。昆德拉是一个聪明的学者,在当代社会文化传播比较困难的情况下,他利用小说表达自己的文化见解,甚至把哲学、政治批判融入爱情故事,不失为一种尝试。
□莫言
我只看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和《为了告别的聚会》,很喜欢。跟拉美、美国作家不太一样,昆德拉生活在奉行极左体制的国家。他的小说是政治讽刺小说,充满了对极左体制的嘲讽。小说中的讽刺有一点儿像黑色幽默,又不完全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而且,这种对极左制度的嘲讽能引发中国人的“文革”记忆,人们很容易对那些描写心领神会,很值得一读。昆德拉的小说在结构上也很有特点,除了情节故事还穿插了大量议论,可以说没有议论就没有昆德拉。其中很多议论精辟、深刻,表现出昆德拉与众不同的思考,但昆德拉的小说在艺术上很难和马尔克斯、福克纳比较。
□周国平
中国有译本的昆德拉的作品差不多都看过,更喜欢他的文论《小说的艺术》和《被背叛的遗嘱》。作为作家,昆德拉在论文集里不是系统地谈理论,而是写了他对怎么写小说的思考以及对一些作品的评论,讨论了非常现代性的文学、哲学领域的很多问题。昆德拉的小说不是很前卫、很现代派,是大家都能看懂的东西。但在创作手法上却很现代。昆德拉是很深刻的作家,他的小说里不但感觉多,思考也很多,议论非常精彩,不会偏离小说情节,而且很善于运用反讽。我还没有发现中国有这种风格的作家。
□王安忆
有几个男作家的作品我很喜欢,作品中有一种“温柔”的特质,那是一种温暖的情感。比如张炜、张承志、史铁生,台湾的陈映真,还有西方的米兰·昆德拉等。我最喜欢米兰·昆德拉早期作品《玩笑》,里面有一种女性才有的痛苦而温暖的情感。他后期的作品,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已没有这种情怀了。最好的作家都具有这种情感,无论男女。还有莫言、余华的作品。莫言的作品有一种辉煌的感觉,余华作品的语言非常有情感,其实里面充满着痛苦。需要说明的是,我判断作品的好坏从来不以深刻、价值观念的先锋为标准,而看感情是否饱满。当代中国作家的深刻性,即理性的力量不够,但当他们充满感情去写时,真是情深意长。
□陈染
昆德拉是一个貌似写故事的大家,其实他是一个用思想贯穿作品的作家,故事只是他的幌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小说沉淀下来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写的是政治化的性爱小说。我对昆德拉的小说有三点体会。首先,他的语言是无可挑剔的,诗化的语言特别美妙。比方:“我所知道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判你孤独的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朋友”等。第二点就是政治这个题材也能写出好的小说,中国的政治小说写不好主要是没有昆德拉的写作能力。政治在昆德拉的笔下成了真正的纯文学作品。第三点,关于性的。昆德拉是写性的高手,他的书贯穿性话题。中国人往往会谈性色变,一些写性的小说显得很低俗,但从昆德拉的小说中你看不到低俗和小器。可见性本身不能决定小说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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