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雯
出处:新京报
西方不乏以“街头”为中心的著作,诸如芝加哥派社会学家威廉·富特·怀特的《街角社会》,是怀特在1936年至1940年间,对波士顿的一个意大利贫民区进行实地研究,以“街角帮”的身份置身其中,“观察”闲荡街头巷尾的意裔青年的生活情况,记录分析出该社区的政治与社会结构,自然,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总有介入的“对象”,怀特的“街头”尚可以用“观察法”去“参与”,而《街头文化》的作者王笛所面对的却是1870年到1930年间的老成都的街头,他惟一能利用的就是散落在地方志、地方文人作品以及当时流行媒介里的错杂的“史料”,而这些材料又很可能受到精英话语的歪曲。“我们所看到的‘大众文化’就是大众文化吗?它是否是精英所扭曲了的所谓大众文化呢?……历史的本身就是如此吗?还是透过我们的眼睛和思考所呈现出来的呢?”
如何让“大众”发出自己的“声音”?王笛意识到这是走近街头文化必须面对的关键性的一步,换句话说,以往的历史学者喜欢用他们的摄影机“高空俯拍”,那些庶民的“印象”,是“精英”歪曲的大众想象,而这回王笛采取了“仰拍”的角度,也彻底颠覆了以往我们对大众文化常规的“看法”。
王笛在书中大量引用成都竹枝词以及傅崇矩的《成都通览》,还原出老成都街头的繁华景象,“青羊宫里仲春时,赶会人多密似蚁。”“货积如山色色宜”,小商小贩、民间艺人、江湖游民、茶馆袍哥……都呼吸在这密集的街头上,使得街头本身拥有民俗文化的怀旧感,当然不仅仅是这些,街头,在王笛的历史研究的棋盘上是一条奇特的“楚河汉界”,它一直在历史各种合力的对峙中,那些宏观的潮流是怎样影响这个“公共空间”的?城市民众怎样使用这个空间?
地方政治又怎样渗透这个空间?改革与革命在这个“空间”中怎样影响到大众的日常生活?王笛用史料见证了这个“公共空间”的建立、形成、发展,最终又如何在社会现代化进程中“失落”。
另一方面,街头重新界定了“精英”(elite)与大众之间的界限。当我们站在“大众”的立场,精英所谓的“启蒙”、“改良”、“革命”等类似的话语,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向,不再是精英霸权话语里的“想当然”,比如书中关于辛亥革命后的剪辫运动,鲁迅就曾以“富士山”为讽喻,王笛进一步深入到“风气”的内部,“这一时期人们可以见到五花八门的法式,有的剪辫,有的留辫,有的既不剪也不留,有的回复古式,有的用布包头,有的戴遮阳帽”,而当时最广泛的大众媒介《通俗画报》上登载的两幅有劝警意味的漫画:第一幅标明“假毛跟拜堂”
(毛跟即毛根,四川土语“辫子”的意思),题图曰“前十日东门某街某板铺用满清衣馆拜堂,新郎之发,又早已剪除,乃缝一假毛辫子冬帽上,公然戴帽子,接新娘。观者无不笑骂。”对应的画面周围的人物则面带鄙夷;第二幅则更加形象,左上角,一人的毛辫卷进一台机器;右边,另一个人的毛辫缠到马腿上,被马拖走,画面中央则是一些警察轻易地抓住人的辫子,轻易拖动,“有毛辫的遭殃”被醒目地作为一种舆论与心理暗示,以达到“威慑”的作用,我们看到精英的观念被稀释后,通过媒介“装扮”成为大众接受的“劝戒罚恶”的“因果报应”,当然,这无碍于“大众”中的另一些人对“剪辫”的抵抗,当时报纸报道“愚昧”的民众将前来“剪辫”的警察打翻在地,这正是王笛“微观历史”切入的一个典型例子。
王笛的方法是在街头“物质空间”后面的民俗或文化元素里,找到后面各种观念的碰撞,以往的近代历史更多关注政治演变与兴替,而恰恰忽视了政治社会的变化对大众日常空间的影响,本书恰恰用材料的碎片再现出那个消逝的市民社会的图景,当然,作者在搭建的同时,也在慢慢卸载那些岁月残留下的碎片,对于那些浸泡在街头气息里的大众而言,“他们失去一个旧世界,却没有得到一个新的世界”,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本书也是街头文化的一首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