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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

书名:帝国政界往事
作者:李亚平
ISBN:7200061751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5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朱元璋所创建的大明帝国,将中国的帝制文化传统推到了极致,是中国两千年帝王政治的集大成者。其对于中国政治传统、文化传统的影响既深且巨,以至于六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可见。在刻画朱元璋其人的容貌与作为上,相当传神。这里对相貌的描述,显然更接近未经艺术加工的那幅标准像。这两幅画所揭示出来的东西,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大明帝国的未来命运及其对于中国人集体性格的强力塑造,在这里,已经可以部分地窥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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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不对心的士大夫

文:沈沣

    从去年的《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到今年的《大明王朝纪事》,李亚平的两本书都以《帝国政界往事》为题,评说大时代变局中的大人物。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是李亚平对历史的立场。

    “(明朝)其对于中国政治传统、文化传统的影响既深且巨,以至于六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可见。”

    全书分成上下两编。虽说副题是“纪事”,但对他,首先是“纪人”。

    上编写君,“用白骨堆砌理想”的开朝皇帝朱元璋以及他的四个变态的后世子孙。他在引子里清楚地交代:“对于今日中国人生活影响最大的那一部分,很有可能就来自朱元璋的大明帝国,而不是今天更近的大清帝国。”而至于另四个皇帝——正德、嘉靖、天启和崇祯,“在朱元璋的制度设计下只能培养出这样的后代。”

    下编写臣,“在死局棋里博弈”的大学士张居正和四个斗法的同僚们。“我在思考士大夫阶层在大明王朝所发生的深刻变化。朱元璋废除了宰相、确立了内阁制度、彻底地用四书五经作为科举制度的惟一考核标准以及八股文,把士大夫的思想完全禁锢住了,这使得后来‘范进’和‘孔乙己’们的出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在明朝,士大夫们变得越来越阴柔、越来越口不对心,他们开始谨小慎微,但是暗地里一出手就能置人于死地。”

    李亚平说,写明朝的这段往事,写得痛苦:“写完《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觉得如释重负,而这一本写完后还始终压在身上,总觉得话没说完也没说透。”

    一个问题,他的感情用事和书生意气真能改得了吗?“我力图在书中不对历史人物做自己的褒贬,尽量去掩饰自己的感情色彩。这本书已经是掩饰后的样子了。我承认不带感情色彩我做不到,心如古井我做不到。”

    从《大宋政治实录》开始,李亚平在书中就公布了自己的电子信箱。他有两台电脑,一台写书,一台收信。虽然这一本“纪事”刚出版不久,已经有了很多读者反馈。“是截然不同的两派意见,一派很喜欢,一派不满意。”

    也许是他的感情惹的祸,但写历史本来就不该是为了讨好人,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往事”下一本书,他会由性地分解哪个朝代、评说谁?“下一本会写秦汉,现在已经动手了。我认为秦汉时期奠定我们民族的集体性格的因素都表现出来了,像刘邦和项羽、汉武帝和王莽。”

好玩却又高度郁闷的明天

文:李亚平(作者)

  阅读明史时的感觉特别不好。

  翻开书来,不管是官修正史,还是野史笔记,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就是:在那两百七十六年时间里,中国人的生活特别七扭八歪,想要看到活得堂堂正正、神采飞扬的人物与故事,不是特别容易。

  比如吃皇帝赏赐的蒸鹅死掉的徐达,中毒后肚子里长了痞块死去的刘伯温,被明成祖灭了十族的方孝儒,在朱棣皇帝的旨意下遭到无休止轮奸的臣子妻女;比如于谦、袁崇焕惨烈的冤死;比如戚继光、张居正极度扭曲的生前身后;还有在监狱浸透鲜血的稻草堆中辗转挣扎的李挚……就连家喻户晓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人人都以为他活得多么潇洒惬意,殊不知也有一肚子的苦水;更不用说大画家徐渭徐文长一次又一次的自残了。那位受到广泛赞誉和崇敬的三宝太监之所以要七下西洋,却原来主要是为了寻找那可能威胁了永乐爷皇位的前皇帝朱允Χ!以至于后来的当国大臣,为了防止有人再从事这种差点导致国民经济崩溃的壮举,下令烧掉了郑和积累起来的所有航海资料,等等。

  在大明王朝,当然也有能够活得舒坦自在、有滋有味的人,比如魏忠贤和他的一大帮同行,严嵩及其前前后后的众多同志,锦衣卫和东厂的大小特务,都曾经在相当长的时日里精气神儿十足。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有哪一个朝代仿佛是专门为小人设计的话,那大约就是明朝了。

  这样的阅读经验,实在让人无法愉悦,至少令我长时间地郁闷并困惑不已。在众多堂皇著作中,我无法找到答案。那些赞美明太祖、明成祖雄才大略之类的词语,其功效则是让人完全无法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肚肠,而更加如坠五里雾中。

  在一次阅读明清笔记时,一则小故事使我受到了强烈的震撼,那就是在《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一开篇的引子中所引用的关于朱元璋的两幅画像的故事——如实画出皇帝相貌的画家全部被杀死;凭空创作出来的一位慈眉善目、“威而不怒”的老人,成了皇帝的标准像,画家不但保住了性命,还受到了奖赏……在世界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喜欢阿谀逢迎的权贵,但以如此残暴的手段公然奖励无耻、并且以此强力塑造一个民族集体性格的帝王,应该说还真不是特别多。

  这个常常被人忽略的小故事,使我豁然开朗:事实上,明王朝的帝王们,就是在用这种精神,来治理我们那个庞大国家的。它对这个民族心灵的伤害,称得上创巨痛深,至今依然清晰可见。而作为理由之一,似乎也可以说:六百年来,对于中华民族影响最大的时代,应该说是大明王朝,而不是离今天更近的大清朝。举凡废除宰相制度、建立内阁制,以八股与经义取士,建立锦衣卫与东厂等特务机关,均可作如是观。

  恰恰在同一个时代,当中国人民的头脑与心灵被强力禁锢住的时候,一道电光撕开了中世纪黑沉沉的天空——欧洲,在此时,开始了文艺复兴。一个功能强大的发动机启动了。在后来的世代里,这架发动机高速运转,唤醒了人们沉睡的智慧与心灵。就这样,中国,这个曾经生机勃勃、长期居于世界前列的国家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注定要经受漫长的耻辱与受人鄙视。

  这就是我写作《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时的大体心路历程。

故事比观点更丰富

文:吴思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5年12月
  
  《帝国政界往事》系列已经出到了第二本。我对第一本印象很好,因此担心第二本质量下降。写作出版的速度这么快,让我觉得有理由担心。不过,读了新书之后,感觉还是保持了第一本的水平。我对作者讲述的明朝的故事很熟悉,连细节都知道,读的时候仍有一种拿起就放不下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故事讲得精彩吧。
  在写法上,第一本书更接近《万历十五年》,可以归入纪传体。这种体例由司马迁开创,每个朝代写一群代表人物。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改造发挥了这种体例,集中写六个人,大体上平均用力。《帝国政界往事》的第一本也是如此。
  第二本的写法有较多的独创性,上下两篇,分别写一个人物,再写几个辅助性人物。为什么集中写这个人物而不写那个人物?为什么不平均用力?这体现出作者的大局观。这种独创需要勇气,需要总体把握这段历史的自信。
  两本书的写法还有一点不同。第一本关注的问题比较集中,第二本更有开放性,不像第一本那样,提出几个问题,始终追究这几个问题,用这几个问题限制作者和读者的思路。
  第一本书有几个精彩观点,比如岳飞必须死,岳飞为什么必须死?这个问题一提出来,你的整个思路、材料取舍,结构安排,都要围绕着这个问题走。于是,读者和作者的目光便聚焦在一点上。第一本书还有一个观点:“都是王安石惹的祸。”真是王安石惹的祸吗?如此提问,便迫使人们顺着这个提问往下走。这种提问本身就是一种对注意力的限制,也是对注意力的凝聚。第二本书没有这种提问,因此也没有把人们的注意力像第一本那样特别凝聚在一个地方。
  我对这种写法的评价是矛盾的。这究竟是好是坏?从好处来讲,提出重要而独特的观点,例如“都是王安石惹的祸”,逼着你往深处想,这场历史性改革果真造成了大宋的衰落吗?这样的问题让人眼睛一亮,好像聚光灯打在一块地方,你可以在光柱中数清沙粒,看出这块地方有几棵草、几条虫。但缺点也因此发生。你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一小块地方,世界的其他部分便消失了,你的其他感官也关闭了。假如关上聚光灯,一片昏暗,你反倒可以闻到空气中青草的气味,可以听到四周蛐蛐的叫声,看到远处朦胧的山影。你全部的感官都打开了。这又是一种方式,可以让你获得丰富细腻的感受。第二本书就是这样。作者把光撒成漫漫的一片,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理性的问题逼着你往深处走。第二本书只有泛光灯,就是两个故事。上篇是朱元璋的故事,下篇是张居正的故事。
  我也想过写朱元璋,也想过写张居正,甚至于李亚平写到的那些细节,徐阶、严嵩之间的勾心斗角、怎么使坏,我都收集过。李亚平写得很精彩,我却没写。为什么我没写?第一,我觉得在技术上有困难,比如说张居正前后内阁的内斗,这个故事并不是一个人贯穿始终的。经典的故事应该有一个主角,从序幕到高潮最后到结束。可是现实的结构是主角轮换。在不长的时间里,甲被乙打败,乙又被丙打败,丙再被丁打败,每一轮的主角都在变。这是技术上的困难,让我感觉写起来可能会比较拖沓。我没写的主要原因,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写,我不能提炼出一个结论,比如“岳飞必须死”,或者“王安石惹的祸”。我想不出这个论点,干脆就不写了。李亚平则不然。他直接面对我所有的问题,不做任何戏剧性的、技术上的处理,如实描绘历史本来的面目,自身内部的逻辑本身就更清晰了,无须再做什么技术处理。这就给我一种不破不立的感觉。至于内容、观点,我现在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好看,很愿意看,或许这是更重要的。
  写一个人物,或者是写一个故事,某个人的命运,他想做什么,后来遇到什么困难,最后是成是败,如实地展示出来,你未必能提炼出一两句话,一两个观点。人物的命运是非常丰富的东西,作者给你描绘出一个感知的整体,让读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就是文学理论所谓的形象大于思想。事实故事比你提炼出的观点有更丰富的信息、更多的内涵,不同的人可以得到不同的感觉,各种观点的人都能有所得,同时还享受了阅读快感。这是跟刚才所说的理性的、聚光灯式的不同的路子,它可以慢慢地调动你各种感官来品味。
  总之,两种写法各有千秋,都有存在的价值。无论怎么写,只要写好了就是好东西。
  但第二本也有缺点,跟第一本比起来,写得还不够干净。按照鲁迅先生的要求,写完之后至少要改三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删去,这本书还可以再删百分之三到五的内容,竭力挤掉水分。在下断语和表达感情的时候,也不妨更加节制。精练加工之后,虽然书的篇幅短了,分量反而更重,流传得更长久。

弄巧成拙的注释——评《帝国政界往事》

文:李全德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1期

  宋代是一个有故事的朝代。从《杨家将》、《岳家将》到《包公案》、《水浒传》等等,宋代故事在民间有着广泛的影响,而这些故事中很多又是真伪杂糅,虚实参半,口耳相传,流为丹青。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李亚平先生《帝国政界往事———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以下简称《实录》)本着“尽可能地接近历史真相地还原历史”的目的,以一种别致的方式来重新讲述宋代故事,其感觉是清新的,对大众的冲击力可想而知,况且,作者恰恰又是一位讲故事的高手。《实录》是写给大众的比较成功的通俗历史写作,其意义也正在于此。

  在有关本书的一篇对谈中,作者用了很多篇幅谈到了史学研究的理论、方法,历史教育和历史写作问题。作者对所谓“传统史学”的批评是严厉的,在作者看来,上个世纪的历史研究和历史教育都是失败的,“让人心寒齿冷”。从访谈的内容来看,我断定作者对于史学研究的过去以及现在的发展都是隔膜的,但作者对于自己《实录》的史学期许却是显而易见的。在作者看来,《实录》自然是与学院派的历史研究截然不同,但也耻于将其归为通俗历史读物,认为它与《万历十五年》更为接近,并各有优长。

  《实录》并不讳言对《万历十五年》的模仿,两者之间的确也有很多相似之处,除了书名之外,最明显的是结构,都是通过人物来安排故事,而且,都是写了六个人物。然而不管两者之间有多少表面上的相似之处,都无法掩盖它们之间本质上的差异,即《万历十五年》终究是学术专著,就像明史专家商传所评论的:黄仁宇教授的《万历十五年》一书,是“一部成功的历史学著作”。而《实录》的故事讲得再精彩,也是无关学术的。

  黄仁宇为书中人物所拟定的标题,如古怪、孤独、自相冲突等等,展现了诸人在体制内的挣扎与无奈,从中我们都可以看到黄氏的文学匠心与史学卓识,他吸引了读者,也塑造了生动的人物形象,然而讲故事毕竟不是他的目的,最终指向的是他对晚明历史的独特理解和他的大历史观。《实录》在结构上尽管仿自《万历十五年》,但从标题上看,作者的考虑重心主要在于文学上的趣味。比如其中童贯一篇的吸引力全在于那个暧昧的、引人遐想的标题上:“阉割过的王爷不孤独”。实际上这个角色在宋代历史上的重要性并不能与其他五人相比,全篇笔墨重点也根本不在此人。所以我说作者注重的是文字上的效果和叙述的方便,而不包含历史动因的考虑。因此尽管作者声称真正读懂了《万历十五年》,认为“这样的书名和写作切入点,可以看出我对黄仁宇的学习,也算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致敬”。这种学习只能算是得其皮毛,遗其精神,对于这样的致敬,黄氏地下有知,大概也只有苦笑。

  不管与黄氏史学有多么不同,《实录》仍然是旨在讲“真实”的历史,反对虚构的历史作品,不管它运用了多少文学的手段,评价的主要标准应该着眼于“历史”恐怕是没有疑问的。它既需要有文学的才能,更需要有历史专业的态度。那么拒绝虚构,传达尽可能准确的历史知识应该是历史写作的底线,况且作者对自己的《实录》还有更高的诉求。读《实录》的后记,印象最深刻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态度。作者说:“任何一件史实,包括稍微重要一点的人物对话,我都可以告诉你在古、现代文献资料中的出处。”这当然是很严肃、很负责的治史精神,《实录》中的注释大约也可以看作作者此语的注释,这大概也有黄仁宇的影响,《万历十五年》注释的繁密令人印象深刻。

  注释既表明作者的写作态度,也是对前人研究的致敬,既表明自己的阅读量,也为读者提供大量的可资参考的信息,可知注释的有无并非小道。注释的不可或缺在当下的专业写作中自是最基本的规范,普通的通俗历史写作则很少有加注释的,《实录》取法《万历十五年》也可见作者的自我期许。受积习的影响,在看了“对谈”和“后记”以后,笔者首先翻看的也正是这些注释。

  然而翻阅了作者的注释后,笔者的总体感觉是作者好像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添加注释,而且,有些注释的增加反而令人怀疑作者资料的来源。在作者的全部注释中,只有极个别的版本、页码等信息齐全,更多的则是没有任何出版信息,其中有些古籍中的人物传记资料甚至连卷数都没有。这样的注释是全然起不到注释的作用的。还有一些史籍的注释则容易引起混乱。如书中徐自明的《宋宰辅编年录》和《宋宰辅编年录校补》几次交替出现,也没有版本信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如是用后者,则校补者王瑞来先生的名字不应不注。在第六篇中几次用到的《鄂国金佗粹编》、《鄂国金佗续编》都是单独出注,同样没有版本信息,但从页数来看,显然应该同为王曾瑜先生校注的《鄂国金佗粹编续编校注》一书。在三、四、五篇中作者几次用到的《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则应该是《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而《续资治通鉴长编》作者是引用过的。至于分别出注的《挥尘录》、《挥尘后录》应为同一书《挥麈录》。更有趣的是书中三、四两篇两次引用了“后录余话”卷之一“陈禾节义敢言”条。王明清的《挥麈录》分前、后、三话、余话四个部分,不知道这个“后录余话”卷一该做何解。第五篇引用的《后录》卷七“高俅本东坡小吏”条,原文应该是“小史”,更大的问题是这条的内容与作者所说的高俅为自己修建宅第苑囿,“他的儿子和部下愣把林冲逼上梁山,也就肯定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是八竿子也挨不着的。

  作者对于史料的价值好像也缺乏辨析的能力。注释表明作者是参考了《续资治通鉴长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史》等基本史籍的,但同样出自于上述史籍的一些基本资料,作者引用的却是《宋史纪事本末》之类,还有一些很容易查到的史籍中的资料,用的却是转引,如文莹的《玉壶清话》和叶隆礼的《契丹国志》等都有常见的标点本,却要从今人著述《宋帝列传》中的《宋太祖》和《宋徽宗宋钦宗》两书中转引。更有甚者,作者用到的好多史料竟然是出自于今人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林语堂《苏东坡传》和一本叫作《治乱警鉴》的书,而这本书又没有任何的出版信息。笔者孤陋寡闻,查了一下才知道是本世纪编就的大作。作者从这些书中转引了很多宋代野史、笔记中的资料,比如关于王安石的一些记载,它们的真实性本来就是值得怀疑的,但作者对真实与否并不关心,只要它们有趣就可。这样的注释基本上是聊胜于无的。作者曾指责“当代的传统史学在面对史料时太粗暴了”,而《实录》对史料的处理却是如此轻率。

  史籍之外的今人论著,从注释看作者参考的很少。柏杨的《中国人史纲》和林语堂《苏东坡传》引用次数较多,却是从中撷取资料。《实录》写了宋太祖、宋徽宗和宋高宗三位皇帝,对《宋帝列传》中的《宋太祖》和《宋徽宗宋钦宗》两书有相对较多的引用,然而这一系列中的《宋高宗》却不在作者的参考书目之内。不过在描写赵构力量之大和能开硬弓时,作者连续用到了嘉业堂丛书本的曹勋《松隐文集》卷二九《圣瑞图赞并序》和《宋史》卷一九四《兵志》中的两条资料,这两条资料的版本、用法和解读同样见于王曾瑜所著《宋高宗》第3页中。笔者没有见过嘉业堂丛书本的曹勋文集,不过从刘承幹的跋语“右《松隐集》四十卷”云云看,则嘉业堂丛书本准确的名称应该是《松隐集》。《实录》中的王安石与岳飞两位传主则各种各样的传记多多,然而作者的注释表明是一无参考,个中原因不得而知。

  除了注释的总体浏览之外,笔者还认真阅读了《实录》写到陈桥兵变止的几页内容和注释,发现的几个问题同样令笔者大跌眼镜。

  正文第1页,也就是全书第3页,作者提到赵匡胤“出生时身带异香,三日不散。因此,乳名叫‘香孩儿’。”“香孩儿”的说法是仅见于宋代的笔记当中的,而作者参考的资料却是《宋史》卷一《太祖纪一》,这也是全书的第一个注释。

  紧接着的下一段,作者提到赵匡胤的父亲本来是后唐的战将,后来屡遭变故,家道中落,家境十分艰难,因此年轻时的赵匡胤相当困窘。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在后唐、后晋、后汉一直都是战将,到后周世宗时还受到重用,不知道作者的这段记载出自何处。为了给下文中赵匡胤的浪荡江湖做铺垫,就要做如此笔法吗?

  然后作者写赵匡胤投奔凤阳节度使王彦超,不受礼遇,致使赵匡胤极为困窘,以至于曾经靠在街边设赌局来维持生计。赵匡胤浪迹江湖,先是西行,在经过潘原(今甘肃平凉)的时候,曾参赌过一次。赌过一次与自设赌局维持生计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后来赵匡胤南下时投奔了王彦超,而当时的王彦超做的是复州(今湖北天门)的防御使而不是凤阳的节度使,那个时候还没有个凤阳。

  再接下来的一段记载就更为离谱。赵匡胤过襄阳,寓僧寺,百岁老僧火眼金睛,识英雄于落难之中,谈古论今,一番点化,使北走立功,于是赵匡胤骑上寺庙里惟一的毛驴北上了。这段近两百字近似传奇又像演义的精彩记载,根据作者的注释是出自于《宋史》卷一《太祖纪一》。其原文只有一句话:“有老僧善术数,顾曰:‘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不知道这样演绎而来的“细节”与“真实”,全书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描写与演义相距多少?想像的限度在哪里?  

  第6页提到赵匡胤结交的赵普、王仁赡,后来分别成为宰相、副宰相,并不准确。王仁赡只做过掌军政的枢密副使,从来没有做到过副宰相。同页,赵匡胤与十位中高级将领结拜为“义社十兄弟”,那不成十一兄弟了?第8页提到后周“宰相王朴”脑溢血突发死去云云。脑溢血之说不知何出,大概是作者猜测的。至于宰相一职,王朴是没有做过的,他只做到了枢密使,这在作者注释所引的《旧五代史》卷一二八《王朴传》中记载分明。最后到了陈桥兵变时,根据史籍改写的对话中,赵普和将军们一口一个“赵匡胤”如何如何,听起来怪怪的,既不符史实,也根本不符合人物的身份。

  此外,还需一提的是第5页的配图,也是本书的第一个插图。插图是唐代韦偃名画《双骑图》,但书中对此没有任何交待,为之配的说明文字则是“逃跑的后果,常常是兵败如山倒”。够滑稽,也够煞风景。

  《实录》注释的增加本为增加其“学术”的气息,显得高雅吧。而其实际效果却是不但无益于提高其学术的品位,反而弄巧成拙,欲盖弥彰。在短短五六页的篇幅当中出现这么多史料、史实和文字上的问题,显示出作者根本没有辨别史料的兴趣与能力,又怎能“接近历史真相地还原历史”?难道靠一些笔记、传说的不经之谈“丰富”细节,就是真实?如果仅仅从这几页作者的手段来看,毋宁说该书是与文学更近一些。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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