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鸣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10月
我当年曾经搞过一段军阀史,出过一本书,是我的第一本书,叫《武夫治国梦》,起因就是读了这部《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三联的版本,八卷本),读得非常仔细。开始的时候,感觉这段历史特别乱,北洋时期的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一段,比如这部《史话》,翻上两页就出几十个人物,感觉晕了,不知道谁跟谁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耐下性子看下去,就好了,感谢《史话》生动的描述,如果没有陶菊隐先生如此的妙笔生花,我估计自己不会有这么大的耐性和兴致继续这项研究。
这部书带我走进了军阀史的研究。在我做研究的时候发现,这部书确实有很强的现场感,后来我查当时的报纸,《大公报》、《国民日报》、《新闻报》,提到军阀的时候感觉都很亲切,当时的一些资料,包括稗史笔记,跟陶先生写的这些文字有很强的呼应,书里的很多描述,读完一想,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特别强烈。
这书读来确实很生动,有很强的细节描写,有很强的个性描写。很多人的个性刻画都很生动。有人可能觉得有疑问,说你有什么根据,你怎么会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但是,历史是可以做一点合理推测的,而且,作者写这些细节、这些历史,是有根据的。他写这个东西,吃亏在有根据但是很少把根据注出来,到了1983年重版的时候,才把资料来源都仔细补充上了,比如某一段资料是由蒋百里提供的,某一段是由胡鄂公提供的。后来史家也在说这个事,但是没有说我出处是陶先生这里。其实这部书中的细节价值分量很高,我后来做了这么长时间研究,感觉这个历史框架,包括历史细节,很生动的细节,的确是能够反映出当时历史的一个过程,而且有些细节是非常可贵的。我们的历史书是需要这些细节描写的,可能细节未必是跟现场完全一样,但是需要这样的生动描写,否则历史就特别干巴,完全变成了干菜的感觉。
我在读这部书的时候也感觉到,北洋时期的政府当家人经常在犯规,经常在违法,经常胡来,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袁世凯也好,段祺瑞也好,吴佩孚也好,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尊重国会,不是这样的。问题是当他们这些武夫想按照宪政规则办事的时候,是处处为难,处处有障碍,但当他一回到传统权术里面的时候,就如鱼得水。每次都是这样的,最后结果,就是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退到不需要法律、国会的地步了。袁世凯的时候有国会,中间断了,后来又恢复,然后是安抚国会,直系上台的时候就搞贿选了,再往后段祺瑞执政,没有国会了,奉系干脆就是大元帅,什么都没有了。整个过程就是这么一个下降阶段,这么走,越走越独裁,连形式上的宪政都没有了。北洋初期对言论自由还是有一定尺度的,但是到了奉系时代,像邵飘萍、林白水等人,这些记者被杀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奉系的办法是:办大学我可以给你钱,但是老师不能胡教,不能骂我,骂我就要掉脑袋。这个下降线,进入了国民党时期,变成了党治,实际上国民党党治和后来的党治,有一个历史上的脉,并不是很突然的。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兵和匪共存。谈军阀离不开谈土匪,在晚清义和团的时候,老百姓也有西洋武器,但是不会用,成了废物,只好用刀子片,拿了洋枪也不会用,极其陌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就是北洋时期,整个是混战,兵变成匪,匪变成兵。土匪不见得就是烧杀,他跟军阀的兵有时候有相似之处,都是维持一种秩序。抢钱要东西,但不搞斩草除根,不然如果杀光了,他们吃什么呢?但是有一点,在兵匪互变之中,一般老百姓不光是熟悉了武力解决问题的原则,把儒学彻底取代、赶走了,更关键的是熟悉了西洋火器。这个时候随便征兵,大旗一拉,一帮子老农民都是玩过枪的,稍稍训练一下就可以上战场了。孙传芳十万军队打光了,回到苏北大旗一拉,十万人又来了。后来为什么有党派可以打游击?其实是底子已经打好了,军阀已经帮你训练好了军队,民团也好,土匪也好,帮会也好,反正都是武装的,而且都是西洋火器。熟悉到什么程度?有个例子可以说明:土匪抢东西,尤其到外国人那里抢,到有钱人那里抢时,先不问有没有钱,先问有没有枪,先拿枪,或者拿枪来赎人。枪就是造币机,比钱值钱得多。
我们后来出的那些历史书,特别干巴,好多问题,像宪政问题,包括整个的社会转型的问题,根本涉及不到,所以陶菊隐先生的这部书,到现在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有一点,它可以作为一本大众的启蒙书来推广。你要是不知道中国现代历史,就得看看陶先生的这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