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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武夫当国:1895-1928 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

袁世凱段祺瑞之間的微妙關係

袁段的性格有同有不同

    茲將袁段二人之個性,就觀瀾所身親目擊所得之印象,分別述其梗概。關於二人共通之點約如下述:

   (一)二人之志皆在掌握北洋軍,欲以軍事勢力擴張爲政治資本。

   (二)袁以政治手腕謀南北統一,段之手腕不夠,故主張武力統一。要之,二人對於革命軍皆無信心。

   (三)二人對於議會政治,尤深惡痛絕之。

   (四)二人對於國家經濟皆無善策,祇知借欵度日。

   (五)二人態度肅穆,令人起敬。惟段氏威儀勝過黎(元洪)徐(世昌)而遜於袁。段喜用四書成語,有學究氣息。袁則要言不繁,言必中肯。若問中文根柢,袁則遠勝於段。

    關於袁段二人性格上不同之點,約如下述:

   (一)袁素主張總統制,以美國爲藍本。段則一生迷信責任內閣制,以法國爲榜樣,故薄總統而不爲。

   (二)段對清室不甚賣帳。袁在任內則將清室優待費如數撥給,每年四百萬元,清室藉此得維持十數年。

   (三)袁最不喜派別之爭,用人較爲廣泛。段則多用同鄉,有派別觀念,北洋系遂無團結可能。

   (四)袁之腦筋較段爲新,袁喜西法,重用留學生,平時尚能注意人才,每逢接見賓客,輒先查究其履歷。段則一切馬虎,並無人才觀念。

   (五)段親日,故袁譏段(祺瑞)徐(樹錚)爲「東洋刀」。袁乃骨子反日,日人恨袁切骨,然袁有國際好友兩人,一爲英使朱爾典爵士;一爲日使林權助男爵。二人事袁如「長兄」,足徵袁之手段靈敏。

   (六)袁段二氏俱無奢侈之風,袁一生不打牌、不吸烟、不好飲酒、不愛京劇。惟喜食填鴨與黃河鯉。滿清大員端方嗜鹿肉,袁即曾戒其好殺。段則嗜好太多,此其一生吃虧之處。我與段氏對弈時,左手坐參謀次長蔣雁行,右手坐陸軍次長徐樹錚,二人非爲觀戰,皆待機請示公事者。我持黑棋,拆二拆三,段氏要投進以決雌雄。白方拆三拆四,我若投進,段必喃喃有詞曰:「這裏你還想投子麽?」足見段之根性自大。一次我在北京府學胡同段邸門房下棋,戰至半局,忽見老段側坐桌邊,作壁上觀,怡然自得,做到「太上總理」而無官僚架子。

   (七)從服裝上可以看出人之個性,袁永穿軍裝,肩章三顆星,渾似中山裝,可見其英姿颯爽。我從未見他穿過西裝,除家祭外亦向不穿中裝。他不喜藍袍馬褂,却喜青年穿西裝。段則反是,最恨西裝,尤不喜硬領與皮鞋,穿燕尾服時要人家幫忙,其笨可知。段亦不喜軍裝,居常穿中裝,亦甚隨便,此其儉樸之風然也,我們對弈時,段尚用護袖的「套子」,以保清潔。

   (八)段之言行仿袁,段之衣飾仿袁,甚至頭戴「尼姑小帽」亦仿袁也。孫中山先生當年在北京開吊之日,段因足腫,皮鞋穿不上去,遂未成行,失禮甚矣。此示段之修養,尚有極大缺點,袁則較之高明多矣。

    觀瀾按:辛亥革命發生後,清廷起用馮國璋爲第一軍總統官,段祺瑞爲第二軍總統官。民元一月廿六日段氏率全國將領四十七名通電贊成共和。第二軍總參謀官徐樹錚、總參議官靳雲鵬暨參議官吳光新、曾毓雋等皆名列其中。此時徐樹錚早已掌握第二軍實權,任段副手矣。元年二月四日段氏又率王占元何豐林李純等向清廷王公大臣發出第二次通電,詞更激烈,內有『謹率全軍將士入京,與王公剖陳利害』等語。此係出於徐樹錚之手筆。清室親貴,閱電失色。袁世凱及王公大臣立即覆電贊成共和。至元年二月十二日清廷下詔遜位,由唐紹儀組閣,段任陸軍總長,徐任次長。惟徐氏暗中權力之大,段對徐信任之專,其中隱秘,有非局外人所能想像者,予當另行記之。


  針對段祺瑞的三個計劃

    民二仲夏段祺瑞代趙秉鈞爲國務總理,此即參加第一次歐戰之戰時內閣,負有爲「五國銀行團借欵」簽字之責任。當時北京衆議院要求段總理出席國會,答覆關於借欵問題之質詢案。不料屆時段氏竟率武裝兵士到院,儼如身臨前敵。議員們見此情景,誰也不願多事,僅就手續問題質詢數語,段氏答:「木已成舟,毋庸再議。」言畢揚長而去。瀾按:北洋軍人中段的脾氣最大,熊希齡任國務總理時,因主張裁兵被段氏破口大駡,靳雲鵬組閣時,因將閣員名單先給張作霖看過,被段召至府學胡同,痛駡一頓。但在下棋打牌時,他的脾氣却再好沒有。

    民二年冬,段氏奉袁世凱之命到漢口勸促黎元洪北上。黎氏離湖北後,段並代黎爲湖北都督。同時袁又派周自齊代段氏之陸軍總長之職。若照官塲慣例,總長不在,應以陸軍次長徐樹錚代行,而袁偏要另派周自齊代理部務,此示袁氏對徐樹錚印象不佳。從此袁段之間,遂起裂痕,不久,袁命段芝貴督鄂,段祺瑞仍回任陸軍總長。

    袁段之間既起裂痕,袁恐尾大不掉,遂籌思「整肅」之辦法,此時袁氏訂有三個計劃,名爲改進北洋軍,實皆針對段祺瑞而發:第一個計劃係派蔣方震(百里)代段氏爲保定軍官學校校長。蔣固鼎鼎大名,因此保定第一期學生唐生智、陳銘樞、張翼鵬等大感興奮。惟蔣才大而膽小,段乃多方予以掣肘,結果使得蔣百里在保定軍校無功而退。第二個計劃係由蔡鍔主持新的建軍工作。此事從表面看來,甚爲突兀,因蔡鍔係新人物,與袁氏向無淵源。惟蔡在雲南都督任內,自請解除兵權,爲天下倡,袁已心儀其人,旋經楊度之推薦,加以夏壽田之吹噓,雙方既有默契,蔡即晉京供職。袁知其爲長於練兵之軍事人才,又見其有刻苦耐勞之精神。不禁慨歎而言曰:「小站舊人現在暮氣沉沉,華甫(馮國璋)要睡到下午申刻;芝泉(段祺瑞)則經常不上衙門,叫我怎麽辦!」


  蔡松坡月支薪金五十元

    按:邵陽蔡松坡可稱一代完人而無愧。當年我最服膺其三事:(一)以身作則,反對軍閥之地盤思想;(二)主張定都北京,是有軍事上遠見;(三)提倡「軍國民主義」,是有政治上遠見。

    蔡鍔對袁項城,自始至終,甚表好感,且示惋惜之心。而袁氏亦最賞識蔡松坡,命其遷入總統府居住,並與雲台(袁之長子)「拜把」。蔡居南海純一齋,此爲前大內傳戲之所,風景如畫。不久授蔡鍔爲昭威將軍,兼任經界局督辦,此即全國土地局也。蔡松坡曾著經界三書,傳誦一時。蔡又兼任參政院參政與海陸軍統率辦事處辦事員,月薪共約大洋五千元。當年蔡任雲南都督,按月只支一百六十元,尤其此一「統率辦事員」,大過各省都督,另外兩個辦事員是王士珍與薩鎮冰。蔡鍔能以少年新進,得此高位,洵屬異數!蓋袁擬以蔡松坡代段氏爲陸軍總長,並以夏壽田代徐樹錚爲陸軍次長。此事醞釀久之,卒未實現。由於蔡是南方人。又是梁啟超之得意門生,以蔡擔任建軍工作,小站舊人如徐世昌、田文烈等皆不贊成。徐世昌曾云:「關於北洋軍之改造,茲事體大,祇宜行之以漸,而不能操之過急。」


  民三年十月模範團成立

    以上兩個計劃,既皆成爲畫餅,袁氏遂行第三個計劃,此即成立模範團之舉。按在北洋三傑之中,袁最放心者是王士珍,袁既決心要排斥段祺瑞,最好的辦法是借重王士珍。民國三年春,袁派克定乘專車到正定府迎接王聘老(士珍)進京,授爲「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坐辦,職權無可再高,處長即是大總統。袁氏在辦公室中置一紫檀木制之長桌,據說此桌是清高宗在南書房中所用者,雕鐫甚精。袁氏之左手方坐王士珍,等於總參謀長;右手方坐夏壽田,等於總秘書長。辦公室外有一側室,係唐在禮、袁乃寬二人辦公處,唐在禮系統率辦事處總務廳廳長,袁乃寬爲總務處處長,皆紅員也。

    自從統率辦事處於民三年五月九日成立以來,「總統府軍事處」即行裁撤,陸軍部實成爲一個名存實亡之機關,段氏更經常不到部,一切由徐樹錚代拆代行,徐輒事事推諉,有時語穽心兵,亦使袁總統啼笑皆非。

    在廢省廢督遇阻力時,袁克定建議在統率辦事處領導下,成立一個模範團。該團成立於民三年十月,團部設在北海,袁總統自任團長,以陳光遠爲團副。袁無論怎忙,每星期定要騎馬來觀操一次,召集軍官訓話一次。第一期畢業,凡成立拱衞軍四旅,炮兵騎兵各二團,機關槍一營,成績奇佳。第二期改任袁克定爲團長,陸錦爲團副。此期結束,只成立拱衞軍二旅。瀾按:袁段之間磨擦最甚者,即爲模範團之事。


  段提出辭呈赴西山養疴

    一日,袁氏召段總長過府查問一件公事時,段答以「要到部查明」。袁遂大不高興。且高聲說:「怎麽還要查明,你的呈文不是已經送來在這裏了嗎?」段氏當塲受窘,下不了台。事實上,段對於那件呈文,根本未曾過目,是次長徐樹錚代他簽名送來,此時陸軍部曾發生茶役偷置炸彈案,順天時報指爲政治陰謀。段更表示消極,實則此案涉及欠薪,與政治無關。此時正值日本提出二十一條,陸軍部上一呈文,却請求增加職員薪金,袁氏立即親筆批示「稍有人心,當不出此」八個大宇。段見而憤甚,終於不得不提出辭呈,並赴西山養疴。袁仍一再給予假期,並發表明令賜段氏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遇有要政,仍須入府商議」。閱三月後,才明令解除段之陸軍總長職,正式派王士珍繼任。
召見徐樹錚袁說要借重

    此時袁對段越是客氣,外間謠言愈多,是年八月初段氏遂發表闢謠通電曰:「……以大總統知祺瑞之深,信祺瑞之堅,遇祺瑞之厚,殆無可加!是以感恩知己,數十年如一日,分雖部下,情逾骨肉。……」段在西山佯病之時,肅政使夏壽康彈劾徐樹錚訂購外國軍火浮報四十萬元,但提不出證據,此事遂寢。准仍明令免徐之職,以田中玉繼任陸次。徐離職後,即以全力辦志成中學,提倡國文,此事觀瀾最表欽佩。

    正當袁段關係最惡劣之秋,徐樹錚忽接總統府電話,着至府內「流水音」一行,此處乃袁克文下榻之所,袁總統穿軍裝,即在「流水音」草坪之上假山石旁召見徐樹錚,此乃稀有之舉。袁開頭即說:「又錚!你辦事認眞,我十分明瞭,我們私誼上還是不錯的,是不是?」徐樹錚當然乘此機會表示忠忱。袁又說:「但是很多時候,你幹事只爲段總長着想,這是不對的,以後你要眼光放大些,不久我還要借重你呢。」以上是徐樹錚先生親告觀瀾者。徐並云:「項城有其偉大性,我對他毫無難過。」此語可信。


  袁取銷帝制段祺瑞重出

    民國四年底,段徐兩人皆已離職,袁忽實踐其諾言,派徐樹錚爲將軍府事務廳廳長。於是袁段之間,前嫌稍釋。民五年元月,袁在豐澤園組「征滇臨時軍務處」,請段出山,段以病辭。無何,西南方面形勢緊急,三月廿一日袁發密函,分致徐世昌、段祺瑞、黎元洪三人,請其參加公府緊急會議。屆時三人皆出席,袁氏先表示決定取銷帝制。三人皆允合作。翌日明令撤銷帝制,袁請徐世昌再任國務卿,主持對南議和問題。以段祺瑞爲總參謀長。於是黎徐段三人聯名電勸西南護國軍停戰議和。至四月二十二日任命段氏爲國務卿以代徐世昌,段氏並兼陸軍總長,仍以徐樹錚爲次長。五月八日恢復國務院,段稱國務總理,實權仍在袁氏之掌握中。

    瀾按:西南形勢吃緊之時,袁亦自知已鑄成大錯,當時政事,文憑徐菊人(世昌),武仗王聘卿(士珍),然徐王二老一生謹慎,在茲危疑震撼之秋,不起作用。凡事由袁親自處理,食宿皆在辦公室,與家人亦少見面。

    袁氏本有糖尿病,由於操勞過度,所受刺激過深,得病不能起床。然而病在床上,仍要核閱來電,主持會議,病勢焉得不加重。又:袁在得病之前,每天服鹿茸一杯,用以提神,費大國醫(子彬)喻此爲「怒馬入泥淖」,可謂至理名言。


  段對袁氏身後推崇備至

    平心而論,袁非存心誤國,亦非爲後嗣着想,彼固反對革命主義,尤其痛恨議會政治,而不自知其思想陳舊,實與二十世紀之潮流背道而馳者也!臨危之時,袁氏將老友徐世昌由河南輝縣接到北京,與段祺瑞、王士珍、張鎮芳同爲接受遺囑之人。袁氏易簀時,黎元洪並未到塲,懼段氏有攘奪最高位之措施也。徐世昌最具老成典型,當時根據袁之遺囑(按金匱石室之提名,黎列第一、徐列第二、段列第三),主張以副總統繼任總統,却先委婉地徵求段氏之同意,然後予以發表。段聞徐言,毫無表情,瞪目視徐良久,段始簡單地哼出「很好」二字。

    居有間,段偕國務院秘書長張國淦驅車至北京東廠胡同黎宅,張先入見黎元洪,報告數語,段入後,向黎三鞠躬,黎亦欠身答禮。但黎段二人未交一語,如演默劇,過一刻鐘,段即告辭,其對黎態度冷酷如此。好戲還在後頭呢。然段氏對袁世凱身後則推崇備至,其最大原因爲受夫人所詰責,問心有愧。再則袁段間之矛盾,已隨袁之去世而化爲烏有。段以袁之繼承者自居,必須極力推袁崇,方能鼓勵北洋軍閥對於一己之效忠。但袁生前北洋派還是一個統一之團體,而在段氏當權時期,北洋派則公開分裂爲直皖兩系,時局愈見混亂不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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