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不 出处:新京报 2007年3月
北京市井俚语,常把打人的动作叫“Cèi(去声)”,比如“一顿暴Cèi”。这个字该怎么写,很少人知道。翻过《听见古代》这本书,我知道这个字是提手边加一“则”。成书于1000年前的《广韵》里说,“,打也。”
《听见古代》写的是陕北话里的字词,但妙处就在,不一定要懂陕北话,熟悉任何一种北方方言的读者,都可以从中找到“恍然大悟”的发现。拿我自己来说,找到了“杀割”一词,实在是莫大惊喜。
我在重庆的一个内迁工厂生长,父亲是北方人,家里讲的是普通话;小孩儿学语快,重庆话也能听会说,可是到了中学才真正掉进重庆人堆里边,老师同学都说地道的重庆话。一次数学老师讲几何,说一句“杀割(sago)”了,这个词,我完全不明白,当时又羞于问,真着急。课下问同学,才知道是某种东西所剩无多,来个“包圆儿”的意思。
可是怎么写呢?没人知道。在我脑子里它一直是“杀角”这两个字。20年后在这本书里发现真容,实在有相见恨晚的激动。原来在陕北话里也这么讲,只是发音略不同。近千年前的汉人日常使用的词语,今天我们竟仍然挂在嘴边,这是多么有魅力的一件事。近代中国以来,历史在我们的理解里越来越变成了很脆弱的东西,可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历史竟悄然延续传袭,几乎一点未曾变化。《听见古代》这个书名,不用说起得多妙。
不待细细读完一遍,我甚至开始羡慕懂得陕北方言的人,有这么一本书,认认真真地翻检出1500多个口语词条的来历。重庆话四川话,是否也有这样的著述呢?我也翻过一些方言学的书,固然十分严谨,却未免过于学术而枯燥。《听见古代》的作者并非陕北人,而是十年插队,对这一门方言产生浓厚的兴趣和喜爱,数十年记录累积、寻访钻研,集成这厚厚一本。不一定十分科学,却活灵活现,与当地的生活劳作密不可分。读下来不光看到了语言和历史,陕北的民风性情也跃然纸上。
读《听见古代》是高兴的,它让人觉得不必悲观地喟叹“文化断裂”、“古风无存”,古今之间本来并没有实质的分界线。在最底层处,汉文化的生命力比我们想象的强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