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夏红 出处:新京报 2007年4月
大历史观烛照下的又一成果
1793年9月14日清晨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在热河行宫,英国人马嘎尔尼率团以单膝着地的方式,觐见了中国乾隆皇帝。中国的荣耀依然一目了然,比如庄严的陈设,精致的帷幔,成群的奴才甚至还有包括支配外国使节的能力。在此次觐见之前,双方已经因为觐见的形式发生了僵持:马嘎尔尼究竟是平等国家的使臣,还是大清帝国藩属国的贡使,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最终的单膝着地表明了双方的妥协,大清方面不再要求双膝下跪,而马嘎尔尼也不再拒绝屈膝。
孟德卫的《1500-1800:中西方伟大的相遇》所说的,正是马嘎尔尼使华之前这三百年之间中西交流的历史。众所周知,1840年作为中国近代史的起点,充斥百年史的几乎就只有屈辱两个字:没完没了的不平等条约,没完没了的割地赔款,没完没了的军阀割据和战乱……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外国人来了。对于这段历史,尽管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曲解和夸大,但想必国人至少对此并不陌生。那么此前中西交流史到底是什么样子?
正如黄仁宇先生所言“大历史不会萎缩”,用大历史观来重新解释历史乃是一种有着深厚渊源的史学传统。且不说黑格尔纵论历史已奠定大历史的哲学立场,汤因比分析世界各国文明时以600~800年为一个分析单元,也算是一种大历史观。在我看来,孟德卫的大作《1500-1800:中西方伟大的相遇》以19世纪之前三个世纪为时间范围,来考察与19世纪中后期完全不同的中西交往史,也可算是大历史观烛照下的又一成果了。作者通过研究发现,“1500-1800年的3个世纪,是中国对欧洲乃至整个世界产生较强影响的时期,而后来的两个世纪(1800-2000)正好相反,是欧洲和北美的西方文明在向中国施加影响。”
孟德卫的视角
值得注意的是,孟德卫除了考察中国和欧洲各自对对方文化的接纳和排拒之外,有意无意地将儒学与基督教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这种平等对待、一视同仁的视角是否客观?孟德卫的研究注意到这么一个事实,即当信仰基督教的中国士大夫力争运用基督教替代佛教、道教对儒家的影响时,欧洲启蒙运动的先哲们却在自然宗教理性的影响下使用儒家思想来取代基督教的神奇作用。孟德卫进而得出结论认为,尽管双方之间的影响并不均衡,但这种交流始终是双向的;而且,在运用外来文明的某些观念时,双方通常有着大相径庭的态度,但双方吸收和同化外来文化的动态过程却是相似的。
通过比照上述论题,我们还不难发现,孟德卫对于中西交流的考察,除了侧重文化艺术之外,更为主要的精力是放在中国对于基督教的接纳与排拒、欧洲对于儒学的接纳与排拒这一点上。这也就是说,在孟德卫看来,三百年来的中西交流史中,比文化艺术交流更为重要的恐怕还是思想或心灵层面各自产生的影响。我想这种研究思路和结论,较之常见的欧洲对于中国技艺的夸夸其谈的研究成果,孟德卫的观察视角无疑是独特的。
两种异质文化的互相接纳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大量需要做的工作就是通过细致繁密的考证,尽可能以确切的史料证实最早的接触和交流;但是对于两种异质文化的互相排拒来说,历史学家的重任恐怕更多应该放在为这种排拒找出原因上。在对待这种差异方面,孟德卫的做法值得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