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仇鹿鸣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2月
公元1644年4月21日上午8时左右,山海关外,李自成或许未曾想到这将是决定他人生命运的一刻,此时他更关心的应当是那个同样和他起自草莽的张献忠,或许将来的天下就要由他们两个来争夺了,眼前的吴三桂只不过是前进路上的一块小小的绊脚石而已。激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昼夜。第二天是个北京春天常见的风沙漫天的日子,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突然,一队扎着辫子、骑着骏马的军队从山后杀了出来……
从那一刻起,长辫、骏马、剽悍、野蛮成了满洲武士刻在汉人心中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从北京到江南,满洲铁骑战无不胜的神话在传播,南明军队从不畏惧吴三桂这些降清的将领,却对清军畏之如虎,依附清廷的汉族官僚每遇军情紧急往往请求朝廷派遣“真正满洲”参战,演变到后来,便被渲染成了“南兵如云,何如满旗一旅”的传奇。
但人们却似乎很少去认真追问,如此强悍的满洲是如何形成的。朱棣将首都迁到北京是为了对付明朝的宿敌蒙古人,而建州女真只是一些需要稍加羁縻的化外之民而已;崇祯皇帝从来都是将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流寇”视为心腹之患,关外的满洲再厉害,也不过是手足之疾罢了。似乎谁都没有留意到满洲的崛起,谁都没有预想到明末群雄逐鹿,最后这头鹿会落在满洲人的手中。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最后的断语说,万历丁亥年的年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纪录,早已宣告了大明王朝的沉疴不起。但是满洲能够凭借着极少的人口,在短短十余年内成功地征服一个有着数亿人口和发达文明的地区,无论如何都可以被视为历史上的奇迹。要知道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战栗的蒙古人,为了控制中国南部曾花费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前不久故世的美国汉学大家魏斐德则将清朝开国的历史形容为“a great enterprise”(“洪业”)。
尽管明清易代之际的历史从来不缺少关注的目光,但满洲崛起之谜的真面目却依然模糊不清,横亘其间的一个障碍在于研究满洲前期的历史需要大量利用满文档案材料,而懂得满文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周远廉先生的《清朝兴起史》或许可以弥补这一缺憾。周远廉是著名的清史专家,能够熟练地运用满汉双方的文献加以比较、对勘,从而在充分利用文献资料的基础上勾勒出满洲崛起的历史面目。全书以努尔哈赤的人生沉浮为主线,将女真建国过程中苦难、奋斗与艰辛一一展现出来,并依据翔实的史料对满洲前期多个谜团进行了破解。
比如努尔哈赤与其继妃福察氏的离异是野史常见的素材,而作者运用《满文老档》的材料,为我们展现了宫闱秘闻的表象背后所牵涉到的一系列以太子废立为中心的复杂政治斗争。而满洲制度的渊源及其形成是作者关注的另一个中心,随着清宫戏的热播,贝勒、阿哥、八旗这些满洲特有的词汇早已家喻户晓,但这些名词背后所有的意义及其作用却就鲜为人知了。不明白满洲贵族形成的历史就很难理解清朝多次出现的王公大臣辅政的制度渊源,同样,不了解八旗制度的构成及其精神,就不会理解为何满洲铁骑能让明朝军队如此望而生畏。
大众历史读物的出版常常被夹在专业学术著作的高高在上和戏说历史的海阔天空之间,处境尴尬,而本书却是一部沿中线而行的著作。作者是专业史家,立论严谨、言必有据,但文字却不失生动、流畅,颇合一般大众的阅读口味。一卷读罢,绝无那种为夺人眼球而故作惊人之语的狂躁之气,但有娓娓道来的亲切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