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琳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4月
《大唐帝国》这本书摆在我的面前。首先,我想到的是,大唐朝289年历史,本书381页,其间帝王将相后宫外戚乱世英雄,作者怎样来取舍组织材料。
全书不包括开头的楔子“盛世开篇”一共五十七回,从隋末的炀帝开始写起,到李世民平定大乱贞观之治最后辞世,用了二十回长度。也就是说,整个唐史,作者花在太宗一朝的笔墨就占去了三分之一多。李世民之后,开始说高宗李治顺便武后一朝,直写到武则天去世,用了十回长度。而后简单交代中宗和睿宗,径直说到玄宗李隆基,玄宗的故事花去十五回长度。剩下的十二回笔墨主要留给唐末的造反派安禄山黄巢等人物。
若论这些数据的详细程度,第一是唐太宗李世民,第二是唐玄宗李隆基,第三是唐末兵乱,第四是唐高宗李治和则天一朝。我认为这个排名基本上是可以用来说明作者对待唐史的兴趣取向的。何以写太宗的笔墨花得最多,这与整个唐朝给人的大气雄浑的印象是匹配的,太宗朝正是这种讯息的最准确和集中的传达方,而从书名中也同样能感受到作者的这种被极富尊严的时代所感染的心态。第二写玄宗,李隆基作为一个中国皇帝在日本也很有名,原因是他与杨贵妃的一段爱情故事。中国的帝王多,妃子自然也多,但帝王与妃子之间的感情上升到爱情的深刻程度的,不多。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更多是因了白居易的《长恨歌》才别具凄婉动人,而白居易是在日本平安朝时家喻户晓的畅销诗人,甚至日本的传统戏剧“能”中有一出戏是专门演贵妃醉酒的,这本是中日人民所共享的一个文学典故。至于排在最后的高宗和则天皇帝,如果换作中国人的思维,这一部分即使不排在第一也应该在第二的,中国历史上惟一的女皇帝,这个意义对中国人而言太重要了,但是对不起,日本人对女皇一点也不感到新鲜,他们的女天皇数数应该不在十位以下的。
陈舜臣在他讲述中国的历史故事时,总是能够找到中国和日本在历史上的交会点,这种交会,或者是小说中一个虚构的人物,或者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在《大唐帝国》中,这种痕迹共有两处。一个是在第二十五回中对白村江之战的描写,另一个是第三十九回中的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李白诗中的那个“友人”晁衡。白村江之战是中日历史上很有名的一次战争,发生在高宗时,开战原因是中日各自扶持朝鲜半岛的高句丽和百济引发矛盾,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海战,规模虽不及甲午战争,但却以中方大获全盛结果,历来被中国人津津乐道。至于阿倍仲麻吕这一回,在写遣唐使的同时,也提到了鉴真和尚的东渡故事。作为中日友好史上的两位杰出代表,不知被深情而又意味深长地述说过几多回,作者作为一个祖籍中国的日本人,当然尤其不能免俗。写中国的历史,却无法不着重找寻与日本之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这正是陈舜臣的刻意努力,他在传达一种要记住历史正面的愿望的讯息。日本的小说家中,关心和写过有关中国历史和地理的小说的作家不少,如司马辽太郎和井上靖,但是很难在他们的作品中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从历史中寻找温情记忆的拳拳之心。
历史是可以像这样来读的,这是我最想说的话。作者没有给读者设置任何门槛,他像是在给他的邻居家的孩子讲故事一样,力求绘声绘色,有时候,他会变成他正在讲述的那个历史人物,来想象那些写在纸上的人物的表情和动作,而不是把人物从你的身边拉开,再冰冷地告诉你,他就是这样做的。对于读者来说,需要准备的,只是一颗仅仅为了听故事的没有戒备、完全放松的心。你可以坐在马桶上,或者深陷在沙发躺椅中,不带任何包袱的,获得纯阅读的乐趣。有时候,这比你皱着眉头看一本学者专著或者主题小说要更能获得纯粹休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