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Ivan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我家住在火车站附近,每次将要入睡的时候,总会听见窗外传来阵阵火车驶过的声音,其实我的家住在十六楼,按道理这些声音不会传到我耳中,但它就像一阵汗水突然渗出全身。那是深夜运载牲畜的车卡从罗湖火车站驶向九龙方向,猪只最后会被送到屠房屠宰。
这种声音往往能引起很多联想,我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第一卷“往斯万家的路”,劈头第一段就是描写作者居住地附近晚班火车的声音,普鲁斯特加插自己的想象,令火车驶过的形象立体起来。火车确实能引起人们丰富的想象,正如天上的星星也可以创造出希腊神话。这骚动的声音带来无穷无尽的回忆,回忆被镌刻在铁轨上,被风化、被侵蚀,没有被磨灭而被人书写的部分,即成为了历史。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恰巧是九广铁路在香港建立九十六年,九广铁路公司终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历史《百载铁道情》。在图文并茂的彩色书页中,我发现那些对于香港人似乎隐约可见又行将消逝的历史往事。
在我们的城市,有许多充满意涵的对象,对于我们来说,它们存在于我们每日上班上学路线的边沿在线,就好像历史也存活于人们记忆的边缘,人们只会尊敬它,拿出摄影机拍照,但不会时常热衷地提起它。尖沙咀火车站旧址的铜钟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幸运地,它没有像中环天星码头的钟,成为重建政策的牺牲品,而是被九广铁路公司珍而重之地从尖沙咀旧车站搬到沙田火车站,现在又搬到火炭的九广铁路总部大楼的大堂。我读中学的时候,放学后有时候会走到与沙田火车站毗连的新城市广场与朋友消磨时光,坐在铁路公司为这个铜钟修建的花圃边缘的座位上。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座铜钟。
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又会回忆起小时候乘坐柴油列车到新界旅游的情景。入隧道的时候,我们必须把玻璃窗推上。这唤起八十年代生活情景的点滴。伴随柴油火车呼啸而来的,还有人们摩肩接踵拥挤在罗湖火车站准备回乡省亲的情景,那时候中国刚刚改革开放,香港人都一窝蜂地回乡省亲,或到内地游山玩水,或寻回自己的根。在喧哗、臭气冲天的绿色车厢里,卖鸡翼的小贩穿越一列列的车卡,有时跳下车卡中间的楼梯,踏着铁轨旁边的碎石离开,成为我童年岁月一幅朦胧的旧照片。到了今天,如此景象已不复存在,人们只能从脑海中重构当时的情景。
到了八十年代尾,柴油火车又被第一代电气化火车淘汰,从起初黄色车头的第一代电气火车,到今日的模样已有三代的历史。这时候,许多市区居民纷纷入住新界新市镇,组织小型的核心家庭,生儿育女,供书教学,新界的火车站也开始多起来,大围、火炭、太和等火车站,都是这时候兴建的。最接近九龙的大围火车站,其旧址位于城门河以北,却恰恰是因为铁路公司怕城门河洪水泛滥破坏火车桥结构而兴建的。这些火车站加深了我对新界地域的认识,丰富了香港人对新界的地理概念,也加速了香港的都市化。
火车和每个人都有特殊的关系,对于每日乘搭它上班或探访朋友的我来说,它就像面包和水一样不可或缺。我经常留意到火车从红磡火车站出发开往新界的时候,铁轨的地势总比四周的马路低,但差不多到了旺角火车站的时候,你又可以从火车玻璃窗居高临下眺望车水马龙的旺角市区,当火车离开九龙塘火车站,准备进入毕架山隧道时,铁轨又仿佛是低陷的山谷,但当火车离开隧道进入大围火车站时,火车站又高耸地位于大围市镇中心。这些微妙的感觉,连带车厢内其它乘客的举止、行为,一一成为我的记忆,印证火车连系新界新市镇及其生活的历程。
与此同时,新界的火车站也扩建、改建起来,以往是铁路旁边用铁枝和简陋盖顶搭建的小月台,今天拔地而起,变成一座座高耸的建筑物。当然,历史有其必然性,前进步伐的形势又不可避免。中国在这十多二十年来也经历了类似的变迁,每次到广州的时候,我从车厢内的窗玻璃望向广东省一些乡镇火车站时,都会想到当日香港的火车站其实也是类似的规模。
对于香港人来说,铁路将九龙(市区)和新界(郊区)连接起来,没有它,新界居民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要是不能乘坐火车上班和上学,整个新界又将会瘫痪。在别的地方,火车只是供人们穿州过市的交通工具,所以内地许多城市最多只有两个火车站,但在香港最近二十年间,火车已渐渐成为连接九龙(市区)和新界(郊区或新市镇)重要交通工具,我们的生活空间是拥挤的,人口是密集的,流动性极高,所以火车也成为我们生活的重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