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账、知识账、逻辑账、语言账
文:杨小洲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6月
我一向对阅读《三国演义》有种奇怪的感受,便是每当我心情沮丧或遇有较为麻烦的扰心事,为寻求自身的平静,捧一册《三国演义》灯下阅读,立时可将自己的思绪带进两千年前弥漫硝烟的现场里去,宠辱皆忘。以此种方式排遣烦恼,要拜托这部明人小说引人入胜的功力,那种恢宏场景和智慧谋略,似乎都曾为大丈夫立身世间起过指导作用,大有楷模效应。从这个角度来说,易中天先生“品三国”,最入迷者当是男性观众与读者。尤其易先生口才甚佳,讲解起来语言充满魅力,又擅长人物性格分析,并用自己的观察为古人纠错,极具趣味。但这靠口语幽默取胜的方式一旦转换为书面语言,就会发现阅读索然无味。因此我只观看电视“百家讲坛”上那位从容自度的易中天口出妙语,不阅读《品三国》的文字。这感受大抵不只是我的过分敏感,新出版的《清算(品三国)》一书里也说到这个问题。作者天行健先生是位历史学者,今年已是八十岁,人生风雨历练不比寻常,他出来“清算”,当然是件有趣的事。
书名用“清算”二字,姑且看作这位历史学教授按捺不住,有了要站出来“正说”的意思,说起来令人感慨。因为易中天先生用文学的角度谈《三国》,难免要被历史学者嗤笑,被“清算”原是正常的事。其实最早品评《三国演义》并非自易中天而起始,百多年前就有毛宗岗评本行世,这个评本就含有“品评”之意。民国时期上海鸿文书局石印本《增像全图三国演义》,文字间有许多夹批行批,也应算作“品三国”的早期形式。这书的回目前刊有《读三国志法》一篇,其文中有句话说得很好,“古史甚多,而人独贪看三国志者,以古今人才之众,未有盛于三国者也”,道出《三国演义》为读者所喜爱的朴素原因。近人陈迩冬著有《闲话三分》,谈自己读“三国”考据出的一些事迹,观点很是独特,原先只在报上连载,风靡一时。易中天曾多次引述陈迩冬考据的观点,由此而知,易中天“品三国”多受前人的影响,可想这形式当然非他首创。
从《清算(品三国)》”一书,可以看到天行健先生目光与笔锋皆犀利,用“帮助易中天先生算四笔账”来点明“清算”之本,即“学术账”、“知识账”、“逻辑账”、“语言账”,颇有点“幽他一默”的俏皮。作者在书前作有《叫好与挑错》的代序,说:“在我看来,易中天的要害之处,不在于他的讲史方式如何,而在于史学观点和史学知识方面不时出现错误,甚至在解读、翻译古书方面,也有些底气不足。”可知作者写这书的意图。又说“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每个人都需要在不断地清算自己、否定自己的过程中完善自己”。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也很得读者认同。此书由四部分组成,以“切磋30题”与“纠错61条”两章为全书重点,也是作者从历史的角度“清算”易中天的论述所在。其实这位历史学者的初衷很简单,便是要将易中天先生在《品三国》里的历史疑点,用历史学者的眼光重新审视一遍,旨在“叫好不忘挑错”,为的是给读者还原被误导的历史,可说是历史学者的使命与责任。
“切磋30题”所谈皆学术问题,这倒是历史学家的本行。这“30题”里作者用去十条谈曹操,便可看出作者与易中天形容曹操“可爱”的观点全然相悖,似乎作者对曹操所持观点以否定居多,由此认为易中天说曹操是“可爱的奸雄”有偏颇化、情绪化之嫌。作者对易中天《品三国》有两处赞同,一是“风趣幽默”,一是“荟萃众说,思想活跃”。而批评亦有两处,一为“化简为繁,故弄玄虚”;一为“见解游移,自立自破”。作者认为易中天谈“三国”这样的历史故事过于娱乐化,难免有讨巧读者和观众的用意。其实大众往往将历史当成娱乐,因此在“戏说”流行之后,就有“正说”出来跟进,印证“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句老话,也是一种规律所在。
“纠错61条”则是作者以历史学家的眼光,从易中天谈《三国》的知识性和逻辑性,阐述自己的观点。譬如“孙权称帝,不在公元222年”,而是229年。另有“军阀割据不等于地方自治”、“公孙康未设鸿门宴”等等史实错误,被作者一一列举出来,再作更正。又如“郎,不是帅哥”,从多方面解释“郎”字的含义。这些都是令对方难堪的事,属于“硬伤”之列。孰是孰非,读者可以当一回裁判。作者站在历史学者的角度提出“古事今讲要有游戏规则”,直指当今“讲坛”上的普遍现象,极具代表性。不过易中天终究不是历史学家,倒是读者借此可知天行健先生历史学识的深厚,不妨视作一种对照来读,给自己增添一些新知识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