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长虹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10月
东方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封面中国》一书,以美国《时代》周刊封面上的中国人物为线索,勾勒了1923年至1946年的中国历史,在阅读界轰动一时,赞誉鹊起。有说其文笔好的,有说其角度新的,不一而足。不过,这本书的诱人之处,其实远不止此。能够将不为一般读者注意的史实,诉诸简练的陈述,使人了解历史的复杂和真相,这才是本书的价值所在。
近二十年来,中国近现代史的研究成果颇丰,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些成果往往不为人们注意。本书则利用美国《时代》周刊这样一个载体,辅之以大量补充资料,用让人喜闻乐见的表述,将一段波谲云诡的历史,展示得淋漓尽致。
1923年,第一个登上《时代》封面的中国人是吴佩孚,这是一个人所共知的大军阀,是传统意义上的“坏蛋”。军阀的种种劣迹,我们如数家珍,但是,本书则让我们了解了军阀更多的侧面。吴佩孚反对在《巴黎和约》上签字,支持五四运动,“他不仅仅是一位军事天才,还精通文化、科学和文学”,并且颇具开放意识,近五十岁了居然开始在清晨学习英语,实令人刮目相看。不仅如此,抗日战争中,吴佩孚表现得极有民族气节,最后暴毙于日医手下,被陪都的报纸誉为“中国军人的典范”;当时驻重庆的中共元老董必武,也公开表示吴佩孚颇有些为人称道之处。
类似的情况还有长期盘踞东北的张作霖,他的确反共、独裁,“但盖棺论定,他无愧为一个爱国的中国人”,他“把自己的大半财产用于兴办教育”,在“跟俄国人和日本人玩弄国际政治这副牌时”,“始终保持了东北领土的完整”。由于张作霖始终拒绝执行所谓“二十一条中有关南满、东蒙古农工业的中日新约”部分,成为日本控制东北的最大障碍,日本关东军1928年6月4日制造了“皇姑屯事件”,将张作霖炸死。
另一位军阀“山西王”阎锡山,登上了1930年5月19日的《时代》封面。这期《时代》上说阎锡山“为1100万人带来了繁荣,在中国他们最为富裕”,“他的嗜好不是女人、酒、鸦片,甚至也不是金钱,而是优质的道路、纺织、防御部队、维持秩序的警察,发展优良的牛、马、耕具、家禽、肥料——所有能为他的乡亲直接带来好处的事物”。阎锡山对农业发展高度重视,以农业为首务,他提出三事(种棉、造林、牧畜)和六政(禁烟、天足、剪发、水利、种树、蚕桑),三事六政相辅而行。他还修公路、铁路,建工厂,使山西形成了自己的近代工业体系。山西的教育,当时也在全国领先。山西很早就实行了国民义务教育,同时还发展了师范教育和女子教育。阎锡山甚至“敦促南京的委员长,考虑进行一次全国性的‘土地改革’,将每个村庄的土地,平均分配给有能力的村民”,获得土地的方式不是将地主杀掉,而是“从地主手中赎买土地”。
本书描述人物,不是根据其意识形态的认同简单地作善恶美丑的画像,而是去揭示人物本身在他们各自所在的历史过程中做了什么。既然是人,便必然会有闪光点或阴暗面,既然是人,也一定会有失误之处或英明之举。无论他本身所属派别为何,都会有勇敢、恐惧、犹豫、果断等等凡人应有的一切情感特征。人的研究,也许是一切历史研究中最复杂的,本书揭示的,恰恰就是这样一种复杂性。
人物的命运是通过事件来展现的,本书以《时代》封面人物为线索,勾勒了这一历史时期的许多重大事件,这些事件的原委,与一般的认知也是大相径庭。
1931年至1945年中国的抗日战争,是本书讨论的一个重要内容。“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学良人在北平,蒋介石则正赶往南昌准备亲自指挥对中共苏区的第三次围剿。9月19日得知事变后,蒋被迫中断计划,两天后即赶回南京,处理更为紧迫和棘手的国际冲突。这恐怕是红军所以能取得第三次反围剿胜利的外部原因。而关于事变后蒋介石是否曾电令东北军“不抵抗”的问题,书中引用了张学良本人1990年接受日本NHK电视台采访时的原话:“我当时没想到日本军队会那么做,我认为日本是利用军事行动向我们挑衅,所以我下了不抵抗命令……我对‘九一八’事变判断错误了。”“我不能把‘九一八’事变中不抵抗的责任推御给国民政府,是我自己不想扩大事件,采取了不抵抗的政策。”关于张学良为何采取了这样一种政策,书中也进行了细致的分析。而此后发生的西安事变,事实和我们既定的认识差距更大。
实际上,自1935年冬天开始,国民党先由宋子文,后由陈立夫主持,寻求和中共的联系,当然,这样的举动当时不可能为外界所知。“1936年2月,蒋介石委派驻莫斯科武官邓文仪与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王明会谈,国共自1927年决裂近10年后恢复接触。”“王明建议同国内的中共和红军领导建立直接接触,以便谈判具体条件。随后,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派潘汉年回国,促成两党直接谈判。”与此相呼应,当时国内对日备战气氛浓烈,不仅取得了绥远抗战的胜利,而且冯玉祥、阎锡山、傅作义、韩复榘等均表示,一旦对日作战,他们将和蒋站在一起。1936年11月9日的《时代》上生动地描写了当时的情况:“蒋委员长越是成功地统一中国,购买美国战斗机,悄悄地修筑战壕,日本的战争机器获得胜利的可能性就越小。”“在过去的五年里,中国独立修建起大量公路,其长度超过了过去3000年的总和。”“南京的宣传画上,蒋委员长登上长城之巅,手挥中正剑,指挥着中国军队跟随他越过长城向日本占领的‘满洲国’挺进。”后来的历史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了。本书中的描述,对于人们重新认识西安事变的价值,大有裨益。
1923年至1946年这段中国历史之所以复杂,还因为期间除了有国内各派政治势力的纵横捭阖外,还有各种国际问题掺杂其间。中国同德国、苏联、美国、英国、日本等各国的关系,以及这些国家相互之间的关系,变幻莫测。
人们习惯于笼统地认为“苏联支持中共,美英支持蒋介石”、“中美英苏联合起来对付日德法西斯”,然而,果真是这样吗?读过本书后,就会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就拿苏联来说,它也曾在很多情况下支持过国民党及蒋政权。例如在对西安事变的态度上,苏联坚决主张和平解决,确保蒋介石的人身安全,甚至公开指控“西安事变是日本人的阴谋”,对张学良个人进行猛烈抨击。抗战全面爆发后,苏联一度给了中国军事上有力的支援。例如,给中国提供飞机、大炮、弹药,而且提供了空军志愿人员,他们在保卫武汉的空战中发挥了重大作用。不过,苏联也并不是总站在中国政府一方。“九一八”事变后,美国等西方列强对“满洲国”采取了“不承认主义”,至少在外交口径上还尊重中国领土的完整,而苏联却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个与“满洲国”有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甚至不顾中国抗议,执意将中东铁路出售给“满洲国”(实际上就是出售给了侵略中国的日本),中国政府为此曾一度中断了与苏联的外交关系。1945年2月苏美英三国签订的《雅尔塔协定》,斯大林成为最大的赢家,苏联以出兵中国东北为筹码,在外蒙古的独立、大连港的地位、中东铁路的经营权等方面肆意践踏中国主权,并以否则“共军将进入满洲”为要挟,强迫中国政府接受了这一事先并不知情的“安排”。可见,在有些问题上,苏联对中国或中国某种政治势力支持与否,完全依凭一己之私,至于别国特别是中国这样的弱国的利益和感情,不在其视野之内。由于苏联的需要是在不断变化的,其对华政策也就因之而变,并无一定之规。国际关系的复杂令人慨叹。
由上可见,本书利用《时代》周刊,为人们还原历史场景、揭开历史的面纱提供了一条新的路径。不过,如同任何近乎完美的事物一样,它一定也存在些许不足,举个小例子:
本书引用了一段材料,称1932年“一二八”事变时,“蒋介石私下指示他的嫡系部队不支持十九路军抗战,使十九路军的抗战陷于孤掌难鸣的困境”。这种说法显然不对。蒋介石当时不仅通电全军:“我十九路军将士,既起而为忠勇之自卫,我全军革命将士,处此国亡种灭患迫燃眉之时,皆应为国家争人格,为民族求生存,为革命尽责任,抱宁为玉碎毋为瓦全之心,以此与破坏和平弃信义之暴日相周旋。”而且派嫡系张治中率第五军参战,并要求张治中服从蒋光鼐总指挥的命令,与十九路军团结一致,抵抗到底。这在史学界已有公认,相关资料有很多,《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就明确说,“南京政府也派出第五军军长张治中率部赴上海参战”。
不过,我们不能要求一本书是完美无缺的,正如我们不能苛求历史上的人和事毫无过失一样。“微瑕未累千金璧”,《封面中国》所透出的灵气和对思想的启迪价值,并不因为存在“微瑕”而有丝毫的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