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我是搞中医临床的。有人说中医诊断癌症把脉把不出来,PET可以做出来。中医确实把不出来,但中医对疾病的侧重点不在于肿瘤这个有形的物态,而在于这个肿瘤对人体的整体平衡造成了什么影响。因此,中医治疗肿瘤并不是单纯靠哪一味药去杀灭肿瘤细胞。可以说,根本没有哪一味中药可以杀灭肿瘤。西医从解剖、从分子学等角度研究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一种可以确实杀灭肿瘤的药,中医也同样不能。那中医怎样来治疗肿瘤呢?中医讲究的是“以人为本”,针对的是人的平衡状态。人身上即使有肿瘤,但如果不影响平衡状态,不破坏各个脏腑、器官的正常功能,对人来说是不会有影响的。就像有些树活到一定年龄,会生树瘤,但并不会导致树的死亡,人体也是这样。中医对任何疾病所考虑的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人体内在平衡的状态。而中医对疾病的治疗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恢复人体固有的动态平衡。肿瘤的产生是人体动态平衡被破坏的后果,而肿瘤对生命的危害,也正是因为进一步损害了人体动态平衡。从这个角度来讲,只要我们有办法恢复人体自身的动态平衡,那我们就找到了一条从根源上去治疗肿瘤的路径。所以中医和西医相比,最不同的就是在方法论上面和对疾病的认识上面。西医强调的是通过各种仪器去检查、发现体内有异于正常的现象,比如一些数据的偏差、一些异常形态的出现,他认为这是不正常的,一定要把它们去掉,而不考虑它们是否对人体造成了影响。中医不是在现代医学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现代科学也创造不出中医来。创造中医的出发点,我认为是人对自然的认识和感受,通过这些来认识人体的健康状态或者疾病状态。这是两者最大的差别。医学最早的出发点是因为人感到不舒服,才需要看医生,寻找改变不舒服状态的方法,现代医学只要发现数据不正常,不管你感觉如何,就认为你有疾病,需要通过药物来改变数据。而中医强调的则是人体自身的感知能力,这种能力是大脑对人体的动态平衡系统的一种信息反馈,在某种程度上说,它比通过仪器检测到的信息更有用。还是以肿瘤为例。前不久一位病人,肺癌脑转移,出现颅内高压症,恶心、呕吐,西医建议通过脑部手术解决这个问题,后来采用中医辨证的思路,没有用任何“杀肿瘤”的药,用了中医一个很简单的方子“泽泻白术汤”,方子的道理主要就是健脾化痰。因为患者除了恶心呕吐以外,表现出来的症状还有舌苔厚腻、脉象弦滑。第一天的方子用下去,恶心呕吐和头晕头痛的症状全部消失,继续用了三天,各种症状基本平缓,病人自己感觉没有什么不舒服。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中医的理论,包括中医对肿瘤的认识和治疗方法,还是有实际效果的,这也可以证明中医理论在实践中是行之有效的。
但是,中医这种把人体内在动态平衡作为出发点的治疗思路,无法符合西医学的模式,也就是说,中医对肿瘤的治疗永远是根据患者的内在动态平衡状态来进行组方用药的,因此无法用一个固定的方剂来治疗肿瘤,也同样无法像西医对肿瘤这个“病”进行大样本的统计观察。这也是很多人质疑中医的地方,认为中医的可重复性差。但我们不妨深入思考一下,可重复性差的实质在哪里?还不就是因为不同的患者,虽然表现出来的“病”是相似的,但实际上他们内在的动态平衡情况是千差万别的,不同个体的患者之间,本来就没有可重复性!我们目前发展中医的思路,都把西医模式,西医的思维方式,作为中医发展的框架,而这种框架无疑是不符合中医自身特点的,甚至可以说按照这种框架建立起来的所谓的中医现代化,实际上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中医,因为我们从中看到的只是在西医理论指导下的中药运用而已。
赖立里:我想接着肿瘤这个话题谈几句。前面几位老师都谈到治疗肿瘤可能是中医能够发挥优势的地方。为什么呢?我想这里还存在着话语权的问题。因为治疗肿瘤是西医的话语比较弱的领域,这时中西医之间才有一个相对平衡的关系,大家才能想到中医。说到“疗效”,更有一个判断标准的问题,以怎样的标准来判断,或者说,谁的标准?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众所周知,知识与权力之间密不可分。一种知识是否有效、是否被承认,与背后的权力斗争有很大关系。更进一步,权力生产知识。就“中医”这一特定知识来说,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医与西医之间的权力斗争产生了被称为“中医”的这样一个知识:一方面这个知识的产生所具有的历史偶然性决定了它与在此之前如明代的医学知识是不同的;另一方面,这个知识的边界不固定,只有在围绕着科学化的充斥着权力的社会斗争中具体化。“中”、“西”、“传统”、“现代”,这些在中国并非新鲜的话题,直至今天仍未过时。而中医不仅伴随这些话语,还是这些话语得以实践的场地。
中医一旦被置入体制/职业机制中,中医业者所使用的关于科学的语言,就与社会机构及其一整套科学话语功能密切相关。近来,科学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在中医体制中扮演着愈发重要的角色,今天的中医业者不得不在这样的一个话语场中表述他们与现代化、科学化话语之间的关系。从政府政策到社会信仰,人们很少质疑全球化的技术科学的强权。对于中医和西医来说,西医显然更加适合标准化的充斥了科学话语的现代社会体系。讨论中医药的发展,纯知识领域之外的社会问题也是要考虑的。而这些问题关乎权力、话语、知识、实践,直至生命,也是生命政治的问题。
张其成:中医现在面临的问题,正是中国传统文化面临的问题。目前,西方文化、现代科学不仅成为评价中医的尺度、审判中医的法庭,而且成为改造中医的工具。相当多的中医研究者、中医领导者都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通过现代科学研究,最终把中医改造成为真正的科学——即符合现在西方科学规范的医学科学。可是这种愿望的结果,在我看来不但救不了中医,反而害了中医、毁了中医!怎样把中医改造成现代科学?在这些学者和管理者看来其实很简单,就是把中医这个包含有多种成分的混合体进行“剥离”,将其中的不符合科学的成分抛弃掉,将其中符合科学的成分留下来。这种简单化、单纯化的想法和做法看起来挺有道理,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医这个复杂的混合体,各种成分是融合在一起的,动一发就触及全身。如果要区分的话,我认为可以将它勉强分为“神”、“象”、“形”三个层面。“神”的层面包括了中医最古老的传统,比如“心神”、“神明”,这个层面不是辨证论治,而是辨神论治。扁鹊“望而知之”就是辨神论治。这一部分越来越退化了。“象”的层面:中医就是讲“象”的,比如“藏象”、“脉象”、“气象”、“证象”等等。“形”就是形体,就是《
黄帝内经》中所讲的“解剖”。这三个层面中,中医最重视“神”,最轻视“形”。这和西医恰恰相反。在“形”的层面上,中医无疑是处于劣势,这个层面是可以用科学,包括刚才朱院士所讲的复杂性科学来解释,当今分子生物学的“基因”学说无疑是“形”层面研究的高峰;在“象”的层面,包括阴阳五行,包括中医的“气”,究竟能不能用科学来解释?我看很困难。因为“象”是介于有形和无形中间的,并且更偏向于无形。中医的“象”用形态学方法做实验是做不出来的。那么复杂性科学能不能解决这一部分的问题?我认为,可以借鉴,因为中医学的基本思维方法和复杂性科学的基本原则是相近的,复杂性科学比“简单性”科学、非线性科学比线性科学无疑更符合中医的实质。但现在“复杂性科学”还在起步阶段,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因此很多结论的提出可能还为时尚早。而“神”的层面,可能就存在于人的潜意识当中。一个权威性的报告称,人的潜意识还有95%没有开发出来。对潜意识的开发、对“神”的运用,不是线性科学和形式逻辑推理所能实现的。这恰恰是中医的精华,是中医的传统,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来一直在退化。这个传统的核心,我们要不要抓住它,发扬它?现在关于中医应该怎样发展的观点真是太多了,让人眼花缭乱。我把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是“现代派”,主要的思路是打破传统,建立新的东西,即用现代科学来解释中医、改造中医,改造的结果将陷入悖论,因为中医不是“现代科学”。另一派是“传统派”,就是保持传统,可以吸收新东西,但绝不抛弃旧的核心的东西。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好好把“神”和“象”这两个层面的东西研究研究,因为这些东西才是核心的东西,但这又不是用现代科学的办法所能研究出来的,因而应该采用科学和人文相结合的综合性的方法,包括复杂性科学的方法、历史学考古学的方法、文化人类学的方法、哲学思辨的方法,甚至宗教神学的方法等等。假如这个思路成立,那么现代的中医教育、科研、医疗方面最关键的体制问题就很大了。什么时候能按中医自身的规律办教育、搞科研、定法律,中医就有救了。我最近听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中医是糊里糊涂地把人治好,西医是清清楚楚地把人治死。”这可能比较绝对。但其中所说的“糊里糊涂”的部分能不能用科学来解释?我认为目前还不能。前面提到的李约瑟的问题,我看这个问题是一个假问题,没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就好像是在问,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生出黑孩子?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8 20:17:20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