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景祥 出处:《文学评论》 2007年第5期
内容提要 关于《文心雕龙》以骈文为载体的问题,历来褒贬不一,但是大都缺乏深入的 论证和具体的分析。本文着眼于《文心雕龙》的骈文创作实际,并从骈文史的角度和骈散两 者的地位、关系上进行考量,具体论证其使用骈体的合理性。
一
从文学史上看,对《文心雕龙》以骈体论文进行过批评的人不在少数,比较早的是隋 代的刘善经,他在《四声论》中一方面肯定刘勰在声律理论上的贡献,另一方面却对《文心 雕龙》以骈体论文提出批评:“但恨连章结句,时多涩阻,所谓以能言之者也,未必能行者 也。”意思是:刘勰的文学理论与其创作实绩不相符合,理论上行,创作上不行。此后元 人钱惟善在《〈文心雕龙〉序》中虽然对该书大加赞美,但是里边还是流 露出对其文体的不认同:“《六经》圣人载道之书,垂统万世,折衷百氏者也。与天地同其 大,与日月同其明,亘宇宙相为无穷而莫能限量;虽后有作者,弗可尚已。自孔子没,由汉 以降,老佛之说兴,学者日趋于异端,圣人之道不行,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固自若也。 当二家滥觞横流之际,孰能排而斥之?苟知以道为原,以经为宗,以圣为征,而立言著书, 其亦庶几可取乎?呜呼!此《文心雕龙》所由述也。而佛之盛,莫盛于晋宋齐梁之间,而通事 舍人刘勰生于梁,独不入于彼而归于此,其志宁不可尚乎?……勰自序曰:‘《文心》之作 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自二卷以至十卷,其立论井井有条 不紊,文虽靡而说正,其指不谬于圣人,要皆有所折衷,莫非《六经》之绪余尔。”这里面 “文虽靡”三字十分要紧,表明他对《文心雕龙》之“文”是不满意的。在明代,这种情况 依然存在,这从明人张之象《〈文心雕龙〉序》中就可以看出来:“或者谓六朝齐梁以下, 佛学昌炽,而文多绮丽,气甚衰靡,执以议勰,不亦谬乎!”从张氏的辩白之中,我们不难 发现,当时有人曾以《文心雕龙》未能摆脱六朝,特别是齐、梁骈体文风而持有异议,贬损 其价值。到了清代,《文心雕龙》虽然更盛于时,但是对其文体的批评也比较多。首先如纪 昀,对骈体有一定成见,所以在《文心雕龙•丽辞》篇上批道:“骈偶于文家为下格。”而 在《文心雕龙•宗经》篇中则直接批曰:“此自善论文耳。如以其文论之,则不脱六代俳偶 之习。”显然对《文心雕龙》以骈体论文持批评态度。再如清谨轩蓝格抄本《文心雕龙》的 《叙目》中有言:“勰著《文心》十卷,总论文章之始末,古今之妍媸。其文虽拘于声偶, 不离六朝之体,要为宏博精当,鲜丽琢润者矣。”言外之意是《文心雕龙》在文体上还存在 “拘于声偶,不离六朝之体”的问题。此外,如叶燮、王士滇 、史念祖、方东树也认为刘勰的创作能力和《文心雕龙》本身的理论价值不相匹配,对其骈 文创作的价值也有所忽视。如叶燮《原诗•外篇上》说:“六朝之诗,大约沿袭字句,无特 立大家之才。其时评诗而著为文者,如钟嵘,如刘勰,其言不过吞吐抑扬,不能持论。”再 如王士滇在《师友诗传录》中 说:“……诗之变也,其世变为之乎?宋人雕刻玉叶,郢人运斤成风,始非不善也,自拙工 为之,鲜不斫朴而伤指矣。故陆机之《文赋》、刘勰之《文心雕龙》,言非不工也。而试取 平原之诗赋与彦和之文笔,平心读之,能实其言者盖寡。”显然认为陆机与刘勰本身不能 身体力行。又如清方东树《昭昧詹言•通论五古》说:“曹子建、孙过庭皆曰:‘盖有南威 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以此意求之,如退之、子厚、习之、 明允之论文,杜公之论诗,殆若孔、孟、曾、思、程、朱之讲道说经,乃可谓以般若说般若 者矣。其余则不过知解宗徒,其所自造则未也。如陆士衡、刘彦和、钟仲伟、司空表圣皆是 ,既非身有,则其言或出于揣摩,不免空华日翳,往往未谛。”认为刘勰等人理论上可以, 而创作水平不高。就是到了20世纪60年代以后,骈体也曾被扣上“形式主义”的帽子, 《文心雕龙》也因此受过株连。如1973年2月人民出版 社出版的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在谈到《文心雕龙》时,便是类似的观点:“刘勰站在 ‘征圣’、‘宗经’的立场,对于当日的形式主义文风进行了批判,但他自己在实践中却 深受这种影响,他的《文心雕龙》就是用骈体文写的。在他的《声律》《熔裁》《丽辞》《 事类》《练字》《章句》一类的篇章里,对于辞藻、对偶、声律、用典、练字、修辞等技巧 方面,作了详细的论述,这对于当时的形式主义文风,实际起了助长的作用。”
与此相应,为刘勰辩护的也大有人在,如,沈津就曾有针对性地为《文心雕龙》辩白,他 在《百家类纂刘子新论题辞》中就指出:“然观勰所著《文心雕龙》,辞旨伟丽”,不仅肯 定其理论,而且肯定其文辞。在清代,为《文心雕龙》使用骈体进行辩护者更人多势众:如 李执中在其《〈文心雕龙〉赋》中,就颇有所指地说《文心雕龙》一书“不以文传,固足振 千秋之文教;即以文论,亦自倾绝世之文心”;“诚煌煌之杰构,岂子云之所谓虫雕”。谭 献在其《复堂日记》中首先谈到章学诚深于《文心雕龙》:“章实斋推究六艺之源,未始不 由此而悟”,又特别指出,“蒋苕生论俪体,言是书(《文心雕龙》)当全读”,并由此而下 结论说:“(《文心雕龙》)固辞人之圭臬,作者之上驷矣。”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特别 肯定《文心雕龙》的成就。然而,清人之中,为《文心雕龙》使用骈体辩护更为有力的是刘 开。他着重从骈文史的角度立论,肯定《文心雕龙》在骈文创作上的成就和地位。在《与王 子卿太守论骈体书》中,他从骈文发展史的视 野中确立《文心雕龙》的特殊地位:“夫道炳而有文章,辞立而生奇偶。爰自周 末以迄汉初,风降为骚,经变成史。建安古诗,实四始之耳。孙、左、马、雄文,乃诸家之 心祖。于是枚乘抽其绪,邹阳裂其绮,相如骋其辔,子云助其波。气则孤行,辞多比合。发 古情于腴色,附壮采于清标。骈体肇基,已兆基盛。东京宏丽,渐骋珠玑;南朝轻艳,兼富 花月。家珍匹锦,人宝寸金。奋銶以竞声,积云霞而织色。因妍逞媚,嘘香为芳 ,名流各 尽其长,偶体于焉大备。而情致悱恻,使人一往逾深者,莫如魏文帝之杂篇;气体肃穆,使 人三复靡厌者,莫如范蔚宗之史论。驰骋风议,士衡之意气激扬;敷切情实,孝标之辞旨隽 妙。至于宏文雅裁,精理密意,美包众有,华耀九光,则刘彦和之《文心雕龙》,殆观止矣 。夫魁杰之才,从事于此者,亦不乏人。大约宗法止于永嘉,取裁专于《文选》,假晋宋而 厉气,借齐梁以修容,下不敢滥于三唐,上不能越夫六代,如是而已。”很明显,刘开从骈 文发展史的高度立论,并且通过与其他文章家,特别是骈文家的比较,认定《文心雕龙》是 骈文的观止之作,无与伦比。在《书〈文心雕龙〉后》一文中,刘开也是从史的角度出发, 为刘勰在骈文史上定位:
自韩退之崛起于唐,学者宗法其言,是书几为所掩。然彦和之生,先于昌黎,而其论 相合,是见已卓于古人,但体未脱夫时习耳。墨子锦衣适荆,无损其俭;子路鼎食于楚,岂 足为奢?夫文亦取其是而已,奚得以其俳而弃不重哉!然则昌黎为汉以后散体之杰出,彦和为 晋以下骈体之大宗,才力各树其长,精气终不能掩也。
这里,刘开一方面批评那些因为《文心雕龙》使用骈体论文而弃之不重的偏见,指出其使 用骈体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又为刘勰在骈文史上定位,认定他是晋以下直至清代骈体文的一 大宗师。
二
但是,无论是对《文心雕龙》使用骈体的批评者还是辩护者都有缺失。批评 者失之偏颇,辩护者失之空泛。
首先,《文心雕龙》使用骈体的批评者囿于对骈体的成见,没有从时代的角度,历史 地看待《文心雕龙》所使用的载体,更没有对《文心雕龙》作为骈文作品本身的情况、特征 进行具体的事实求是分析,所以持论难免偏激;而《文心雕龙》使用骈体的辩护者在辩 护之时也因为在这两方面缺乏深入、具体的论证和分析,流于空洞乏力。
从文学史上看,刘勰所生活的齐、梁时期,正是中国文 学史上文学高度自觉的历史时期,其标志是对文学艺术形式之美的探讨达到比较成熟的阶段 ,突出的表现是对对偶、用典、声律、藻饰四种修辞方式的理解和把握已经成熟 ,并综合运用于创作的实践,因而使文学创作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对偶、用典 、讲究声律和藻饰为突出特征的骈体文一时风靡天下,在文坛上占据着统治的地位,朝野上 下,公私文翰都被骈体文垄断了。在这种时代环 境和文学背景之下,要求刘勰的《文心雕龙》超越当时的时代,超越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 不使用“六朝骈俪体”,是不符合实际的。
同时,虽然刘勰的《文心雕龙》使用的是骈体,但是也不能同当时过分雕琢、华而不 实的骈体文一概而论,而应该作具体的分析和考察。事实的情况是:刘勰无论是从理论上, 还是从骈文创作实践上,都反对当时骈文创作上绮靡雕琢、华而不实的不良风气。 关于对偶,他在《丽辞》篇中对重出之病,不均之病,孤立之病都有所揭示,并且特 别对六朝骈文最突出的冗繁之病进行批评:“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 昏睡耳目。”而且还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 以杂佩,乃其贵耳。”关于用典,刘勰在《事类》篇中指出其弊端,如用典不当之病 ,古事相沿成讹之病;校练不精等等,并且针对当时用典过密,语言晦涩的弊端,特别强调 自然贴切,指出:“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关于声律, 刘勰在《声律》篇中也指出其弊端,如强调自然,反对勉强;强调正声,反对参以方言等等 ,总体上主张“音以律文”,但追求自然之致,不死守当时沈约等人的“四声八病”之清规 戒律。关于藻饰,刘勰在《情采》篇中更是从正反两个方面立论,一方面指出文 采的存在价值:“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另一方面又对文采藻饰与文学内容的 关系进行了科学的论证:“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明确揭示了文采与内容相互依赖的辩证关 系。同时,又对二者的地位进行了科学的界定:“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 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意思很明显:“情”“理”——内容为本,居 主导地位;“辞”——文采与形式为辅,受情理内容支配;为文的正确途径是“设模以位理 ,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 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最终达到文质彬彬的境界,形式与内容完美统一。 对这一点,纪昀倒是看得很清楚,所以批道:“齐、梁文胜而质亡,故彦和痛陈其弊。” ①指出《文心雕龙》对当时华而不实的骈体文风有意进行批评和矫正。
从《文心雕龙》一书的写作实践上看,刘勰也确实把上述有关六朝骈体利弊得失的认 识及其文学创作主张落实到实际写作之中去了,因而其骈文创作与当 时华而不实、绮靡艳丽之骈体大异其趣,在体制和风格上独具特色:
就体制而言,《文心雕龙》虽为骈体,但是已不同于当时拘泥偶对,语少单设的“六 朝骈俪体”,而是基于他对文章体要的深刻认识,吸收其他文体之长,克服骈体之短,突出 之处是他自己在《文心雕龙》中所倡导的“迭用奇偶”,即采取骈散结 合之法行文:一是总结前文用散,如《定势》:“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 ;方者矩形,其势也算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再如《养气》:“夫耳目鼻口,生之役 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 数也”。又如《才略》:“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邺都。然而魏时话言 ,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 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都是用散语总结前文。二是引发下文用散,如《比兴》:“夫 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再如《序志》:“详 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 洽《流 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都是用散语引发下文。三是解释词语多用散 语。如《书记》:“故谓谱者,普也。注序世统,事资周普,郑氏谱《诗》,盖取乎此。籍 者,借也。岁借民力,条之于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簿者,圃也。草木区别,文书 类聚,张汤、李广,为吏所簿,别情伪也。录者,领也。古史《世本》,编以简策,领其名 数,故曰录也。方者,隅也。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药术称方。术者,路也。 算历极数,见路乃明,《九章》积微,故以为术,《淮南》《万毕》,皆其类也”。对文体 的名称解释,多以散语出之。四是叙述事情多用散语,如《序志》:“予生七龄,乃梦彩云 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 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 再如《哀吊》:“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及晋筑虒台,齐 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时虐民构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 也”。而后面的铺陈则以骈为主。五是杂用单行散句承转文气,如《通 变》:“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 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 脱之文矣”。再如《论说》“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亦在刀笔。范雎之言疑 事,李斯之止逐客,并顺情人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至 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 骋而罕遇也”,也是这方面的典型例证。六是对偶句式也不死守“骈四俪六”体式,多是长 短错落,灵活多变。如《宗经》的开头部分:“三极彝训,其书曰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 ,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 ”。再如《章句》:“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 ,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 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 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又如《封禅》:“尔其表权舆,序皇 王;炳玄符,镜鸿业;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 绝笔兹文,固维新之作也。及光武勒碑,则文自张纯。首胤典谟,末同祝辞。引钩谶,叙离 乱;计武功,述文德;事核理举,华不足而实有馀矣!凡此二家,并岱宗实迹也”。有二字 对,三字对四字对,五字对六字对,八字对等等,错综变化,运用自如。此外,《文 心雕龙》中还吸收赋体的铺采摛文之法和史传篇末论赞之法,更增强了文章的表现力。吸收 赋体之长如《时序》:“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 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 从宦于青土,公斡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 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再如《 知音》:“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藉者见密 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各执一隅之解 ,欲拟万端之变……”铺陈渲染,增强了文章的表达效果。吸收史传论赞之法更为普遍,五 十篇文章后面都有赞语,如《情采》之赞:“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 英华乃赡。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再如《章句》之赞:“ :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忌失朋。环情革调,宛转相腾。离合同异,以尽厥能 ”。所有这些行文方法的运用,使《文心雕龙》呈现出“文备众体” 的特征,富于变化,多姿多彩。
从风格上看,由于体制上的创新,特别是骈散结合方法的大量运用,所以《文心雕龙 》便呈现出流利畅达,灵活多变,运用自如的特色,总体上已经不同于六朝骈俪的风貌。如 《原道》:“文之为德也大矣 ,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 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 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虽然总体上是骈体,不失彬彬之美;但是行文上毫无拘促滞涩之弊,舒卷自如,并没有六 朝骈体常见的雕琢堆砌,呆板滞涩之病。《文心雕龙》中的其他篇章 ,也大都如此。前乎此者,陆机之《文赋》《五等论》,挚虞之《文章流别论》,葛洪之《 抱朴子》,皆以骈体行文,但是都没有像《文心雕龙》这样,既有文质彬彬之美,又有流畅 自如之态;后乎此者,刘知几之《史通》,陆宣公之奏议,在议论深刻,通畅自如上或可比 肩,但是却没有《文心雕龙》精美的文采。把《文心雕龙》同华而不实的六朝骈体一概而论 者,实在有失片面;而《文心雕龙》使用骈体的拥护者,也因为对这些情况不甚了解,所以 其辩白回护也显得苍白无力。
三
其实,对《文心雕龙》使用骈体的持批评意见者还不止是对其所处时代和社会文化环境缺 乏历史的和客观的分析,更重要的是他们对骈体文本身有偏见,鄙视骈文,崇尚散体,以散 体古文为文章正宗。在这方面,纪昀所说“骈体于文家为下格”②,集中反映出批评者们 对骈文的鄙视。
从文学史上看,骈文散文同出一源,先秦时期的典籍中,我们就发现骈散共存的现象。下 面几例就是明证: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 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 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 ;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 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 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尚书•商书•太甲下》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 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 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 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
——《尚书•虞书•大禹谟》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 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周易•谦》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 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周易•乾》
此后的诸子散文如《老子》《庄子》《论语 》《孟子》《荀子》《墨子》,史传散文如《左传》《国语》《战国策》等等,也都是骈散 共存。
作为观念形态的文学作品,本来就是自然界和社会意识形态的反映,而这些原生态的 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本身就有天然的奇偶并存的现象,二者之间本来根本就没有尊卑贵贱之 分。清人袁枚在《胡稚威骈体文序》中对此有形象的说明:“文之骈,即数之偶也。而独不 近取诸身乎?头,奇数也;而眉目,而手足,则偶矣。而独不取诸物乎?草木,奇数也;而由 蘖,而瓣萼,则偶矣。山峙而双峰,水分而交流;禽飞而并翼,星缀而连珠,此岂人为之哉 !”这是以大自然作比方,阐明骈文存在的必然之理:奇偶相生在自然界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同样骈文也不是人类刻意所求,它也根于天地自然之道,由此它的 存在是天经地义的。李兆洛在其《骈体文钞序》中也有透彻的表述:“天地之道,阴阳而已 。奇偶也,方圆也,皆是也。阴阳相并俱生,故奇偶不能相离,方圆必相为用。道奇而物偶 ,气奇而形偶,神奇而识偶。孔子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离,故 曰文。’又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相杂而迭用。’文章之用, 其尽于此乎!六经之文,班班具存,自秦迄隋,其体递变,而文无异名。自唐以来,始有古 文之目,而目六朝之文为骈俪。而为其学者,亦自以为与古文殊路。既歧奇与偶为二,而于 偶之中,又歧六朝与唐与宋为三。夫苟第较其字句,猎其影响而已,则岂徒二焉三焉而己, 以为万有不同可也。大气有厚薄,天为之也;学者有纯驳,人为之也;体格有迁变,人与天 参 焉者也;义理无殊途,天与人合焉者也。得其厚薄纯杂之故,则于其体格之变,可以知世焉 ;于其义理之无殊,可以知文焉。文之体,至六代而其变尽矣,沿其流极而溯之,以至乎其 源,则其所出者一也。吾甚惜夫歧奇偶而二之者之毗于阴阳也。毗阳则躁剽,毗阴则沉膇,理所必至也;于相杂迭用之旨,均无当也。”李兆洛的观点很明确 :文章的骈散就像天地间阴与阳、奇与偶、方与圆相互依存的自然法则一样,不以人的意志 转移。只能“相并俱生”,相互为用。而自唐以来人为地将骈散视为殊途,歧而为二,扬此 抑彼,既不适应实际需要,更违背自然法则,使文体失去中和之美,李兆洛本是阳湖派的代 表作家,尚有如此清醒的认识,的确不 易。此外,桐城派古文的后劲曾国藩,本来也反对骈体,曾在《经史百家杂钞序例》中明确 指出:“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弃六朝骈俪之文而返之三代两汉。”但是在清代骈散 之论争深入以后,也逐渐转变了观念,也讲究骈散“互为其用”,在《送周荇农南归序》中 ,他指出:“天地之数,以奇而生,以偶而存。一则生两,两侧还归于一。一奇一偶,互为 其用,是以无息焉。物无独,必有对。太极生两仪,倍之为四象;重之为八卦,此一生两之 说也。两之所该,分而为三,殽而为万,万则几于息矣。物不可以终息,故还归于一。天地 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两而致于一之说也。一者阳之变,两者阴之化。 故曰一奇一偶者,天地之用也。文字之道,何独不然?”此处他也以阴阳立说,阐明骈散二 体相互依存是天地自然法则所致,不能有奇而无偶,也不能有偶而无奇,一奇一偶本为天籁 之自然。因而骈文与散文只能互为其用,不可偏废。其观点同李兆洛已十分相似。
四
如果我们再从文章学角度看问题,骈散不仅和谐共生,而且还相辅相成。关于这一点 ,前代认识到骈散相辅成,并且有过明确表述的人当然不少。如清人包世臣 在《文谱》中就有所阐释:“讨论体势,奇偶为先。凝重多出于偶,流美多出于奇,虽骈必 有奇以振其气,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仪厥错杂,至为微妙。”刘开在《与王子卿太守论骈 体书》中说得也很清楚:“夫文辞一术,体虽百变,道本同源。经纬错以成文,玄黄合而为 采。故骈之与散,并派而争流,殊途而合辙。千枝竞秀,乃独木之荣;九子异形,本一龙之 产。故骈中无散,则气壅而难疏;散中无骈,则辞孤而易瘠;两者但可相成,不能偏废。… …是则文有骈散,如树之有枝干,草之有花萼,初无彼此之别。所可言者,一以理为宗,一 以辞为主耳。夫理未尝不藉乎辞,辞亦未尝能外乎理。而偏胜之弊,遂至两歧。始则土石同 生,终乃冰炭相格,求其合而一之者,其唯通方之识,绝特之才乎?”不但说明骈散二者同 源并存,而且强调二者相辅相成,不能偏废。近代,孙德谦在其《 六朝丽指》中有言:“骈体之中,使无散行,则其气不能疏逸,而叙事亦不清晰。”章太炎 在《文学略说》中说得更为深入:“骈文散文各有体要,骈文、散文各有短长。言宜单者, 不能使之偶;语合偶者,不能使之单。”又举例证明说:“《周礼》《仪礼》,同出周公, 而《周礼》为偶,《仪礼》则单。盖设官分职,种别类殊,不偶则头绪不清;入门上阶,一 人所独,为偶则语必冗繁。又《文言》《春秋》同出孔子,《文言》为偶,《春秋》则单。 以阴阳刚柔,非偶不优;年经月纬,非单莫属也。同是一人之作,而不同若此,则所谓辞尚 体要矣。”然后又进一步申之曰:“头绪纷繁者,当用骈;叙事者,止宜用散;议论者,骈 散各有所宜。今以口说衡之,历举数事,不得不骈;单述一理,非散不可。”“由今观之 ,骈散二者本难偏废”,“二者并用,乃达神旨”;“若立意为骈,或有心作散,比于削 足适履,可无须尔。”这不仅阐明了骈散之间的密切关系,同时又指出了骈散结合的具体办 法,既不“立意为骈”,也不“有心作散”,具体情况具体对待,识见上明显高出一筹。
但是,必须说明的是:早在一千多年前,刘勰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在《文心 雕龙•丽辞》中明确指出“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必使理圆事 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这里面的“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不就 是骈散结合吗?我们不能不说刘勰是骈散结合、相辅相成理论的开山祖师。
从创作实践上讲,讲不讲骈散结合,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都是发人深省的。首先,从反面教训上看,应该说教训极为深刻。从晋代夏侯湛模仿《尚书》体作《昆 弟诰》,到西魏宇文泰,隋之王通、李谔,唐代的萧颖士、李华、柳冕、独孤及、梁肃等人 ,都极力反对骈体,大倡古文。但都因为一味复古,对八代之文,主要是骈文全盘否定,不 适当地吸收其长处,结果不仅无大成效,有些人反倒使自己陷于十分难堪的境地。李谔在《 上隋高祖革文华书》中片面地指出:“魏之三祖,更尚文辞,忽人君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 。”可是他写的这篇文章却又不得不用骈体,自相矛盾,十分难堪。柳冕是最激进的复古派 ,他对屈宋至六朝的文章特别是骈体文彻底否定:
及王泽竭而诗不作,骚人起而淫丽兴,文与教分而为二。以扬、 马之才,则不知教化;以荀、陈之道,则不知文章;以孔门之教评之,非君子之儒也。
——《与荆南裴尚书论文书》
自屈宋以降,为文者本于哀艳,务于恢诞,亡于比兴,失古义矣。虽扬、马形 似,曹、刘骨气;潘、陆藻丽,文多用寡,则是一技,君子不为也。
——《与徐给事论文书》
几乎一切带有文学特征的作品,他都否定。全盘复古,登峰造极,完全用古文写作,结果 自己在《答荆南裴尚书书》一文 中哀叹:“小子志虽复古,力不足也;言虽近道,辞则不文;虽欲拯其将坠,未由己也!” “老夫虽知之,不能文之;纵文之,不能至之。既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气,尽先王之教? ”六朝骈体灿烂的文采,整齐的 形式,和谐的声韵,本是艺术上的进步,是很有价值的写作技巧;只要恰如其分地加以利用 ,一定会增强文章的表达效果,不能因为历史上的偏颇就一概否定。
凡是成功的文体改革家都是坚持骈散结合、相辅相成,最终 才取得成效的。骈文家是这样,古文家也是这样。
从骈文家那方面讲,无论“燕许”还是陆贽,都是因为他们在不同程度上吸收了古文 的长处,融散入骈,才在文体文风改革中有所建树的。“燕许”之骈文在盛唐大盛一时,主 要靠的是他们的作品自然流畅,气味深厚,笔力雄健,昌明博大。而这些正是他们取法古 文,以散行之气运偶丽之辞,骈散结合的结果。没有骈散结合,就构不成这种风格特点。孙 梅在《四六丛话》中说:“燕公笔力沉雄,直追东汉。”高步瀛在《唐宋文举要》乙编中也 说:“及燕许以气格为主,而风气一变,于是渐厌齐梁,而崇汉魏矣。”“燕许”之功,就 在于使骈体复归于汉魏。陆贽半散半骈之文,是引散入骈、骈散结合最成功的代表。对陆贽 的骈文,苏轼在《乞校正陆贽奏 议进御札子》中有精当的概括:“辩如贾谊”,“深切于事”,“开卷了然”;清代四库馆 臣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又概括为“真意笃贽,反复曲畅,不复见排偶之迹”。其实,这正 是他引散入骈,用古文改造骈文的结果。
从古文家这方面讲,复古思潮取得成功,与韩愈等人接受前人的教训,吸收以骈体为 主的其他文体之长即“八代之美”是分不开的。清人刘开在《与王子卿太守论骈体书》中说 :“韩文之所以能独成一家之文,此一家者,非出于一入之心思才力为之,乃合千古之心思 、才力变而出之者也。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造之域 。此惟韩退之知之”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也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实集八代之 美。盖惟善用古者能变古,以无所不包,故能无所不扫也。” 韩愈自己在《答尉迟生书》中说过:“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成文。 ”在《进学解》一文中他又标榜自己的艺术修养是“沉浸浓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 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 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可见他不仅学习圣贤经 史的艺术手法,而且学习屈原,又学习司马相如、扬雄那种半骈半散的辞赋。在《送孟东野 序》中他又称魏晋以后“鸣者不及于古,然也未尝绝也。”《荐士》一诗中又称建安七子为 “能者”,为“卓荦”,鲍、谢为“清奥”;《送孟秀才序》中又称阮籍、陶渊明“若颜氏 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出金石”。在《新修滕王阁记》的开头,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愈 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写序、赋、记 等,壮其文辞,盖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又“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 耀焉”。对王勃的“当时体”,即骈体文杰作《秋日登滕王阁饯别序》不但没有“哂未休” ③,而且还赞不绝口。所有这些材料当中,有些是韩愈的自我标榜,有的是他策略地利用 回答后进行卷,宣传自己古文理论主张的作品,这表明韩愈不仅自己认识到从八代之文,特 别是骈体文中吸收营养的必要性,同时,他在教导后进写作古文时也没有忘记指导他们取法 以骈文为主的八代之文,提高文章的写作技巧,使作品的艺术表现更趋完美。
在创作实践上,韩愈作为古文创作思潮中的主要人物,也确实是注意吸收八代文章之 美,特别是骈体之长的。他把辞赋、骈体的结构形式,以及铺叙、排偶、文采、音节等必要 修辞手段加以创造性地吸收,融进自己的古文创作中去,大大提高了自己文章的艺术水平。 如《原道》中的六古六今,六正六反,相互对照,是骈体偶对之法。《原毁》中整篇以“古 之君子”与“今之君子”相对比,采用的是骈体文“高下相须,自然成对”的原则,“虽字 句或殊,而偶意一也”④。再有《进学解》、《送李愿归盘古序》《裴相公让官表》等铺 采摛文,音节铿锵;抒情状物,姿态横生;举事用典,雍容典雅。 文中有许多对偶句式,又适当讲究平仄,很明显是吸收了汉赋和六朝骈体的长处。
岂意陛下,擢臣于伤谗之余,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污,使佐圣明。此虽成 汤举伊尹于庖厨,高宗登傅说于版筑,周文用吕望于屠钓,齐桓起宁戚于饭牛;雪耻蒙光, 去辱居贵;以今准古,拟议非伦。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无四子之美,获四子 之荣;岂可叨居,以彰非据?
——《裴相公让官表》
寓排偶于散行,融丽辞于质朴,笔法恣肆曲折,起伏迭宕。如果韩愈不 能如此广泛地吸收八代之美,特别是骈体之长,就谈不到“起八代之衰”。
不过,说到此处,我们还是要提请人们注意:在骈散结合上,也是一千多年前的刘勰 开了先河,成为杰出的先行者。可以这样说:从具体 篇章中骈语与散语量的对比上,《文心雕龙》总体上是骈体,因为骈语居多;如果从具体篇 章的语言风貌和气势格调上看,《文心雕龙》则是骈散结合体,因为它既具有骈体的艺术形 式之美,又有散体的自然流动之美,合骈散之两长,而避其所短,把汉语言文字的功能发挥 到了极高的境界,收到了极好的效果。
①《〈文心雕龙〉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6月版,第108页 。
②《〈文心雕龙〉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6月版,第118页。
③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二,见《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556页。
④刘勰《文心雕龙•丽辞》,见《〈文心雕龙〉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6月版,第1 18页。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