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作林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6月
人们佩服《四库全书》,概不外乎一个字——“全”。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因为是“寓禁于征”,所以整套丛书不过是满清王朝暗杀中国著作、推行愚民政策的集大成。近代学者任松如讦之曰:“删改之横,制作之滥,挑剔之刻,播弄之毒,诱惑之巧,搜索之严,焚毁之繁多,诛戮之残酷,铲毁凿仆之殆遍,摧残文献,皆振古所绝无。虽其工程之大,著录之富,足与长城运河方驾,迄不能偿其罪也。”故所谓“全”者,非但靠不住,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开工十年之后的乾隆47年(1782)7月7日,弘历下了一道上谕:“《四库全书》现在头分已经告竣,其二、三、四分限于六年内按期蒇事,并特建文渊、文溯、文源、文津等阁,以供藏庋。因思江浙为人文渊薮,允宜广布流传,以光文治。现特发内帑银两,雇觅书手,再经缮写《全书》三分,分贮扬州大观堂之文汇阁、镇江金山寺之文宗阁、杭州圣因寺内拟改建文澜一阁,以昭美备。”全毁、抽毁、剜去、删除、修改之余,何以藏之内廷,还颁之文风较盛之处呢?正如鲁迅所说:就是“使天下士子阅读,永远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也曾有过很有骨气的人。”这手段自然效验:近二百年来,除了对“我大清”的歌功颂德,即使到了最后,更如孙中山所斥:士子们“还要结合一个团体叫做保皇党,专门保护大清皇帝。来消灭汉人的民族思想的所有保皇党的人,都不是满州人,完全是汉人”!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清王朝的“文治”虽远酷于秦王朝,但尴尬和结局却完全一样直到以文盲为主体的太平军兴,于是乎江南沦为战场,文汇、文宗阁本全部及文澜阁本大部均毁于战火,流散出来的文澜阁残编,幸而被丁申、丁丙兄弟所抢救。据王同《文澜阁补书记》:丁氏在最初收藏约9060册的基础上,于光绪8年(1882)发起了第一次补抄,底本所自,乃自家的八千卷楼与天一阁等至少17座天下名楼所藏,及其子侄在琉璃厂中所访和友朋从四面八方所借。历时7载,不但补足了《提要》所佚8种文献的缺卷而且除已藏原书331种外,还补配了891种、补抄了2212种,合订34769册。其余未得之90余种1400余册,由钱恂、张宗祥于民国初期,分别根据浙江图书馆善本、北平文津阁库本进行了第二、三次补抄,而文澜阁《四库全书》遂成全帙矣。
这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古董复制。因为抄补伊始,他们再也不顾 “圣虑”,而是依据完整的本子,把那些被毁、剜、删、改了的“狂悖逆词”一股脑儿地还原过来了,这就使它的价值远远超越了其他所有阁本:第一,它保存了满清王朝暗杀中国著作的主要案卷,使其阴谋彻底露了马脚;第二,它缓解了“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的局面,从而用铁的事实证明: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确曾有过很有骨气的人;第三,它显示了中国文化自我保护、修复和再生的巨大能力,任何破坏者终将遭到可耻的失败。这是浙江先贤为中国作出的巨大贡献。当然,它毕竟是对原书的一种修修补补,毕竟通过收藏、补配和借抄文津阁本的形式,保留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钦定”内容,誉之“百纳”,尚非善本。中国固应有真正意义上的《百衲本四库全书》,但这完全属于另一个话题和另一项工程。
不同的阁本,自有不同的意义,因为雷同之外,更有差异。根据有人的比较研究:文津、文渊阁本仅集部共有的1273种文献中,篇、卷差异多达788种,序、跋和附录差异更大,且4000余篇历代诗文只为文津所独有;另外150余种明代总集、别集,则均为文渊所独无。该二阁本自影印出版后,极大推动了整个国学,特别是“四库学”的迅速发展。除了一般功能,文澜阁本无疑具有更高的比较研究价值,故其影印出版,嘉惠大众,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杭州出版社徐海荣总编率其同人,步其乡贤,膺其重任,乐其厥成,经过多年的奔走呼号,筹资巨万,终于按文澜阁原本影印出版了100部。观其样书,则其技术之精、质量之高、装帧之美,堪为目前影印阁本之冠。作为一家地方出版社,要完成这项工程,其难处断非外人所能解、所能道。徐总编曾有“难于上青天”之慨,信哉!这项工程一旦告竣,就等于在无数学人读者心中,为他的出版社,也为他自己树立了一块永恒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