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德有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1期
有关《老子》的注释、著述已有几千种，帛书本、竹简本发表后，又引来一波研究热潮，刘笑敢先生的《老子古今》正是这一时期的研究成果，颇多新异，值得存阅。
刘笑敢先生是张岱年先生的弟子，1985年获博士学位，任教北大。1988年赴美讲学；1993年赴新加坡讲学；从2001年起任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教授，后任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刘笑敢先生从研究庄学起家，涉猎中外，转攻老学。《老子古今》集其十多年的研究功底。它的特点，就其精要，归纳如下：
其一，开拓出一个新形式。
以往著作大体可以归为两种：一种是校释，通过校释，探求原本，发掘微义；一种是著述，植根《老子》，直抒胸臆，引申发挥。《老子古今》破篱而出，既不落臼于一般的校释，又不落臼于一般的著述，它以《老子》八十一章为单位，先做五种典型版本的对勘，之后择其异同，进行点评，谈古论今，发掘新义。分而视之，细至字词异同；合而观之，又成长篇宏论。这种形式，在《老子》研究著作中，尚属首见。
其二，探究着一种新方法。
二十年前，刘笑敢先生研究庄子哲学，用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判定各篇文章的先后，认为单字概念先出，复字概念后出，得出《庄子》内篇在先、外篇在后的结论，以此为基础探究庄子哲学发展的脉络，取得了可喜的成果。这种方法得到了学界的普遍认可并被很多学者所仿效。《老子古今》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方法，在《老子》五种典型版本的文字对勘中，理出了版本歧变的脉络，发现了文本改善的意向，提出了文本趋同、语言趋同的趋向，引出了《老子》版本歧变过程中思想聚焦的结论。这种研究方法和由此引出的结论，正是《老子古今》哲学见解的依据和根基。
其三，提出了不少新见解。
《老子古今》立足于五个版本的对勘以及广义的语言的、文献的研究，进一步探讨了老子的哲学思想，提出了不少新见解。
比如对《老子》之“自然”的见解。刘笑敢先生认为“自然”是老子及道家思想的核心概念。老子之“自然”本质上或其核心意义是“人文自然”。他分层对“自然”进行了剖析，认为老子之自然首先是一种最高价值，表达了老子对人类以及人与自然宇宙的关系的终极状态的关切。其次，老子之自然作为一种价值也表达了老子对群体关系的关切，即对现实生活中人类各种群体之相互关系及生存状态的希望和期待。最后，老子之自然也表达了老子对人类的各种生存个体存在、发展状态的关切。总起来说，老子之自然表达的是对人类群体内外生存状态的理想和追求，是对自然的和谐、自然的秩序的向往。这种价值取向在人类文明的各种价值体系中是相当独特的，是值得我们重视和开掘的，对现代社会的各种冲突来说更有可能是切中时弊的解毒剂。过去有些学者认为道家的“自然”、“无为”是过时的、消极的观念，刘笑敢先生认为，如果我们理解了《老子》思想的真意和深义，就会发现人文自然的概念对现代社会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积极意义和作用。
又如对《老子》之“道”的见解。刘笑敢先生认为，不能说“道”就是什么，只能说“道”是那个不知其为何物的总根源和总根据的一个代号或符号。这种符号性和模糊性的表达正反映了《老子古今》作者思想的深邃和谨慎。无论人们对宇宙起源和根据有什么新的发现，都无法否定“道”或“大”作为象征符号所代表的宇宙总根源和总根据的基本意义，除非完全否认任何形式的宇宙万物之统一性的存在。刘笑敢先生将老子之道概括为关于世界之统一性的概念。认为它是贯通于宇宙、世界、社会和人生的统一的根源、性质、规范、规律或趋势的概念。概括起来，则包括统一的根源和统一的根据两个方面。也就是说，道的概念所针对的问题是宇宙万物一切存在有没有总根源、有没有总根据的问题。总根源和总根据似乎是形而上的，但也一直贯通到形而下乃至人生之中，或者说是从存有界贯通于价值界。在老子的时代，古代圣哲们还没有认识到要区分实然与应然，也不认为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这不一定是中国古代哲学的弱点或错误，而是中国古代哲学的特点之一。如果以现代社会面临的人与大自然的紧张关系和人类面临的各种社会冲突为思考的背景和救治的对象，道的概念可能更有启示意义。
总之，道是老子对世界的统一性的根本性解释，在人类文明史上与上帝、理念、精神、物质、本体等概念具有同等的地位，却有更高的合理性。道的概念介于科学与宗教之间。它没有创世说，不同于宗教而接近科学；它提倡终极的关怀和直觉体验，不同于科学而接近宗教。它一方面体现了科学的探索精神，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宗教对宇宙及人生的终极关怀。可以说，老子之道有科学与宗教最新发展之长，没有传统科学与传统宗教之弊，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科学精神和人文关怀的融合。
再如对经典诠释两种定向的见解。刘笑敢先生认为现代人诠释古代经典必然会面临两种定向的问题。一方面是立足于历史与文本的解读，力求贴近文本的历史和时代，探求词语和语法所提供的可靠的基本含义，尽可能避免曲解古典；另一方面则是自觉或不自觉地立足于现代社会需要的解读，这样，诠释活动及其结果就必然渗透着诠释者对人类社会现状和对未来的观察和思考，在某种程度上提出古代经典在现代社会的可能意义的问题。刘笑敢先生认为，这是两个方向的解读：一方面是面向历史和古代文本的回溯的探寻，另一方面是面向现实和未来而产生的感受和思考。从理论上、逻辑上来讲，这两种定向显然是有矛盾和冲突的，但是从实际的诠释过程来说，这两种定向或过程是难以剥离的。在经典诠释中，很少有诠释者意识到两种定向的存在和两种定向的矛盾，刘笑敢先生在《老子古今》的著述中，不仅提出了两种定向的问题，而且以自己的研究过程为“实验”基地，自觉地关注这两种定向之间的衔接与转换。
就总体而言，《老子古今》是功力很深的一部著作，根基扎实，涉猎广博，方法严谨，厚积薄发，无论研究方法还是提出的种种见解，在《老子》学术研究中都算得上是独树一帜，对今后的学术研究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退一万步说，我们可以不认可它的方法，可以不同意它的观点，但其五种版本的对勘，却是老学研究者的瑰宝，置于案头，随手检阅，获多而劳少。五种版本包括：荆门郭店发现、荆门博物馆最初整理、文物出版社出版的竹简本；长沙马王堆发现、文物出版社用繁体字出版的帛书本；正统道藏的傅奕本；河上公注本（以中华书局出版的王卡点校本为底本）；王弼注本（以中华书局出版的楼宇烈点校本为底本）。对勘的过程中，还参考了严遵本、想尔注本、敦煌本、范应元本、景龙碑本等。对勘之后有《对勘举要》，说明各本的出入长短，分析出入长短之中可能存在的意义。研究老子不可不阅。
（作者系中国编辑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原副总编辑、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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