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齐
出处:儒藏网 2006年8月
《全宋文》是大型断代文章总集,其基本性质是一部宋代百科资料汇编。在当今整理研究手段现代化的背景下,这样一部资料汇编还有没有价值?有怎样的价值?
我们知道,资料汇编的主要功能是方便检索和学术指南,本质上是在一定程度上代替研究者进行前期资料浏览和收集筛选。随着数字化图书馆、电子全文检索的兴起和运用,文献编纂学中的一些传统的门类,如人名索引、地名索引、书名索引、篇名索引、字头索引、词句索引等工具书的编纂已经或将要退出历史舞台。但由于迄今为止所能提供的检索基本上也还仅限于机械检索,而不是文献内容的智能检索,所以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资料汇编还会长期存在,并体现出它不可替代—也许永远不可替代的巨大价值。它可以针对不同的用途对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进行初步识别和筛选,剔除垃圾信息,缩小阅读范围,提供线索,指示门径,在极大程度上把研究者从大海捞针、皓首穷经的困境中解放出来,从而更多地投入理论思维。对各种专题资料汇编的需要是无穷的,文献编纂学者要做的工作也是无穷的。
作为百科资料汇编,《全宋文》的价值是多方面的。这里仅以朱熹为例,谈谈它在宋代思想家研究方面所发挥的巨大作用。
《全宋文》编纂初期,曾动员数十名专业人员,花费几年时间,进行了大规模的资料普查,共查阅国内外公私藏书一两万种,辑得大量珍贵资料。这是任何个人都不可能做到的。
因此,辑佚是《全宋文》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在整理《朱熹集》时,我们以《全宋文》普查的成果为基础,共收得朱熹佚文129篇,编为3卷;尚待进一步考证的佚文105篇,编为2卷,可谓富矣。
我们知道,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其片纸只言历来为世人所宝贵。一千年来,朱熹的门人、后裔及历代学者对朱熹的遗文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搜集整理。朱熹在世时,已有诗文选集刊行,且可能不止一种。其后朱熹季子朱在、门人黄士毅等先后编成88卷、150卷、100卷本等多种朱熹文集。淳祐5年,王遂刊行续集10卷。10年,徐几增补为11卷。景定4年,余师鲁将辑得佚文编为别集10卷。明人朱培编有《文公大全集补遗》8卷。清代朱玉、徐树铭所刊朱熹文集,均附有《补遗》。此外尚有朱启昆《朱子大全集补遗》2卷,陈敬璋《朱子文集补遗》5卷。民国以来,朱熹佚文仍不断有所发现。其中,上个世纪90年代束景南《朱熹佚文辑考》一书搜集朱熹佚文200余篇,最为可观。在这样的基础上,要再发现朱熹佚文,应该说是比较难的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全宋文》的朱熹遗文辑佚成果,可以说是了不起的。
在所辑得的佚文中,有不少具有重要价值。如朱熹早年曾一度热衷于佛学,但由于编辑者为尊者讳,今天的朱熹文集、语录和其他文献记载中,已很难看到这方面的具体材料了。而《全宋文》从《续藏经》中普查到朱熹《与开善谦禅师书》和《祭开善谦禅师文》两篇佚文,为研究朱熹早年学禅问题提供了重要佐证。原文如下:
象蒙妙喜开示,应是从前文字记持,心识计较,不得置丝毫许在胸中,但以狗子话时时提撕。愿受一语,警所不逮。(《历朝释氏资鉴》卷十一,《佛法金汤编》卷十五)
我昔从学,读《易》《语》《孟》,究观古人,之所以圣。既不自揆,欲造其风。道绝径塞,卒莫能通。下从长者,问所当务,皆告之言,要须契悟。开悟之说,不出于禅。我于是时,则愿学焉。师出仙洲,我寓潭上,一岭间之,但有瞻仰。丙寅之秋,师来拱辰,乃获从容,笑语日亲。一日焚香,请问此事。师则有言,决定不是。始知平生,浪自苦辛。去道日远,无所问津。未及一年,师以谤去。我以行役,不得安住。往还之间,见师者三。见必款留,朝夕咨参。师亦喜我,为说禅病;我亦感师,恨不速证。别其三月,中秋一书,已非手笔,知疾可虞。前日僧来,为欲往见。我喜作书,曰此良便。书已遣矣,仆夫遄言,同舟之人,告以讣传。我惊使呼,问以何故。於乎痛哉,何夺之遽!恭惟我师,具正遍知。惟我未悟,一莫能窥。挥金办供,泣于灵位。稽首如空,超诸一切!(出处同前)
谦禅师为何许人?朱熹和他是什么关系?二人的交往在朱熹涉猎佛学问题上占有什么位置?这一系列问题,随着对上述佚文及所辑得的道谦佚文的深入研究得到了回答。道谦,俗姓游,建州崇安县(今福建崇安县)开耀乡五夫里人。少出家,先后师事名僧克勤、宗杲。绍兴9年归隐里之仙洲山,16年秋,住持开善寺,20年卒。著有《大慧普觉禅师宗门武库》、《大慧禅师禅宗杂毒海》。早在14、5岁时,朱熹就通过父师刘子羽、刘子翚、刘勉之、胡宪等人深受道谦的影响。绍兴16年,道谦住持开善寺,朱熹始与之相见,深相契合。此后二人朝夕相处,几达一年之久。道谦离开以后,朱熹仍与其保持密切联系,多次前往拜访,直至道谦去世。在道谦的影响下,朱熹一度从泛观佛学发展到全盘否定儒学,打算弃儒从释。甚至18岁举乡贡时,也用佛学去应试。可以说,20岁前后,是朱熹在与传统儒学背道而驰的道路上走得最远的时期,而这主要来自道谦的影响。朱熹之师李侗在《与罗博文书》中说:“渠(指朱熹)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指出了朱熹禅学思想的主要来源。几年后,朱熹师从李侗,经过反思,最终抛弃了佛学。虽然这一时期朱熹学禅具有很大的盲目性,最终并未“悟入”,但“就里面体认”的治学方法却影响了他一生。通过我们《弃儒从释的真实写照》、《朱熹学禅的引路人-道谦生平考》、《道谦生平补考》、《朱熹道谦交往考》、《朱熹宗杲交往考》、《朱熹从道谦学禅补证》等系列论文的研究,在朱熹学禅这一长期知之甚少的重要问题上就取得了突破,可以说至此朱熹早年涉猎佛学的细节基本上清楚了。
又如,人所共知,淳熙2年“鹅湖之会”和淳熙16年“太极之辩”,是朱熹和陆九渊之间最大的两次学术论争,结果都是不欢而散。今天留给我们的,是“鹅湖之会”上辛辣的嘲讽和“太极之辩”时声色俱厉的唇枪舌战。但《全宋文》所收集的朱熹佚文却使我们看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自鹅湖还家,朱熹立即给陆九渊写信说:“某未闻道学之懿,兹幸获奉余论。所恨匆匆别去,彼此之怀皆若有未既者。然警切之诲,佩服不敢忘也。”(《象山先生年谱》卷中)“太极之辩”后,朱熹不久也自我检讨说:“某春首之书词气粗率,既发即知悔之,然已不及矣。”(同上,又见《考亭渊源录》卷四)在同时所作的《复某人书》中,朱熹也说:“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工夫者,惟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老兄未可以轻议之也。”(同上,又见《宋元通鉴》卷八十九)如果说以上三书还有较多客气成分的话,下面几则佚文,则是严肃地在探讨学术了:“归来臂痛,病中绝学捐书,却觉得身心收管,似有少进处。向来泛滥,真是不济事。”“熹衰病日侵,所幸迩来日用工夫颇觉省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尚复有异同否耳。”(均见《象山先生年谱》卷中)“陆子静专以尊德性诲人,故游其门者多践履之士,然于道问学处欠了。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故游某之门者,践履多不及之。”(《陆九渊集》卷三十四《语录》)朱熹与陆九渊,由本体论上理学和心学的不同,导致了功夫论上道问学和尊德性的差异。从上面的佚文中可以看出,对陆九渊的意见,朱熹的确作了认真的思考和反省,将过去偏重于道问学的治学门径调整为道问学、尊德性二者并重,从而弥补了旧学说的某些缺陷。这是一个重大的改变,而公开承认“向来泛滥”、“向来支离”、“道问学处多了,践履多不及”,也显示出从善如流的大家风范。这些真相,在以门户之见剪裁取舍过的朱熹文集等文献资料中是很难看到了。
在史实考证方面,《全宋文》辑得的朱熹佚文也发挥了显著作用。《三希堂法帖》载有朱熹《六月五日帖》一首:
六月五日,熹顿首:奉告,审闻□况为慰。讯后庚暑,侍履当益佳。庙额闻已得之,足见朝廷表劝忠义之意。记文久已奉诺,岂敢食言?然以病冗因循,遂成稽缓。今又大病几死,近日方有向安意。若以先正之灵,未即瞑目,少宽数月,当为草定,□父归日必可寄呈矣。匆匆布复,余惟自爱。令祖母太夫人康宁,眷集一一佳庆,不宣。熹再拜□君承务。
此帖辑录者曾将其写作年代定为淳熙14年,认为“朱熹生平于三至五月间大病几死,唯淳熙14年有此事”。所云“记文久已奉议,岂敢食言”,“指陈氏子、孙请其作陈俊卿行状”。帖中的“□君承务”,“必是予(陈俊卿长孙)承务郎陈垕”,“祖母太夫人”“必指(陈俊卿妻)唐国夫人聂氏”。所云“定夫归日”,“乃指(朱熹门人)刘定夫尚在贵溪象山,而至十月犹未归也”。
以上考证是错误的,其主要原因是辑录者没有见到与此帖密切关联的另一篇朱熹佚文《八月廿二日帖》。这篇佚文见于《辛丑消夏记》卷一,为《全宋文》所辑录。全文如下:
八月廿二日,熹顿首:昨者人还附字,计必达矣。即日秋凉,远怀侍奉吉庆。庙记近方草定,已写本寄周守及叶致政矣。幸试取一观。其它曲折,已与慕父详言之,幸并与诸丈熟议之也。匆匆附此,不能它及。余惟以时自爱。令祖母太夫人寿履康安,眷集一一佳庆,不宣。熹再拜滕君承务。
据此帖,知前帖的“记文”即指“庙记”,“□父”即指“慕父”“□君承务”即指“滕君承务”。另外,前帖辑录者所据为《故宫历代法书全集》,有误字脱字,应据《全宋文》所采之《三希堂法帖》改正。如“记文久已奉议”,“奉议”不辞,应为“奉诺”;“当为定夫归日必可寄呈矣”一句不通,“定”上脱一“草”字,“夫”当作“父”,原文作“当为草定,□父归日必可寄呈矣”。根据这些线索,结合朱熹文集卷八十二《跋滕户曹守台州事实》、卷八十九《义灵庙碑》、续集卷二《答蔡季通》,即可对二帖所述史实作出确切考证。台州户曹参军滕膺宣和中守城有功,绍熙中,其孙滕仲宜、仲宣及台州本地官员、士大夫上奏朝廷,于庆元元年春二月敕滕膺祠庙额为“义灵”。同时,仲宜等又请曾任浙东提举常平,在台州弹劾过贪官唐仲友的朱熹记其事。朱熹答应了,但因为生病担阁了下来,直至庆元元年八月一日才草成,这就是《义灵庙碑》。六月五日、八月廿二日二帖,就是朱熹就写庙记之事写给滕仲宜的两封书信。所谓“庙额”,指义灵庙额。“记文久已奉诺”,朱熹早在绍熙二年就已从滕仲宜、仲宣处得观《滕户曹守台州事实》、陈师恭、程千秋之记及滕膺行状,并为之作跋,同意作记定在绍熙年间。“大病累月几死”,指庆元元年春夏间事。正因为病危,朱熹才于五月紧急请求致仕。所谓“慕父”,当为“恭父”行书之误释,指朱熹门人、台州临海县人赵师共阝,其履历和行迹详见朱熹文集及楼钥《赵明道墓志铭》、《嘉定赤城志》卷三十四等。“令祖母太夫人”指滕膺继室赵氏。“滕君承务”指滕仲宜。“周守”即《义灵庙碑》中的“太守周府君侯”。“叶致政”即碑文中的“耆艾学士大夫叶君圣耦”。象这类有助于弄清史实的佚文在《全宋文》中可以说是俯拾皆是。
其他如《与时宰劄子》(《六艺之一录》卷三百九十五)是与宰相王淮的信,言及弹劾唐仲友之事;《与赵汝愚书》(《齐东野语》卷三)是给宰相赵汝愚的信,未雨绸缪地提醒要防止韩侂胄干政,都涉及到重大政治事件。讨论学术的有《与赵讷斋论纲目书》(《资治通鉴纲目》卷首)、《答或人书》(《艺之一录》卷三百九十五)、《西铭论》(《张载集》第四百一十页)、《训学斋规》(《说郛》卷七十一)、《书杨时西铭说后》(《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四)、《跋延平本太极通书》(《周濂溪集》卷七)、《书嵩山古易跋后》(《周易会通.因革.吕氏易》后)、《书禹贡九江彭蠡说》(《书传辑录纂注》卷二《禹贡辑录》)等,均可与文集相参证补充,具有重要价值。《训子帖》(《居家必用事类全集》甲集)、《戒子塾文》(《朱子学归》卷十三)、《戒子帖》(《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十八)体现了朱熹的家庭教育,且涉及到许多未见于其他文献记载的人事,值得深入研究。这样的佚文很多,因其内容仅见,因而是不可替代的,其价值可想而知。
《全宋文》普查到的朱熹佚文,在使用之前,当然还必须逐篇进行考证,辨别其真伪。事实上,这些普查得来的资料鱼龙混杂,其中包含大量的伪作。由于普查的范围广,同一条资料往往有多个出处,能提供充分的线索,有利于顺藤摸瓜,由此及彼,得出可靠的结论。经我们仔细考察,剔除的朱熹伪作数以百计,其中包括在有影响的报刊上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研究专集的称为“惊现”和价值连城的伪作。经验证明,晚出方志及私家谱牒之类所载“朱熹佚文”,谓其“百伪一真”也是毫不过分的。而不充分地占有材料,没有宽广的线索,要辨别一篇佚文的真伪也并非易事。《全宋文》所提供的资料不仅有助于集外文的甄别,有时还能牵连发现文集中的伪作。朱熹文集中的《三先生论事录序》、别集中采自《临江集》的十首诗,就是在排比普查资料时发现问题的。前者实为陈亮所作,而后者则为临江道流伪作。千百年无人置疑的问题,由于《全宋文》的编纂而得以发现和解决。在辨伪学方面,《全宋文》的确功不可没。
在文字校勘上,《全宋文》更是功劳卓著。仅举其整理朱熹文时采用的校本台湾故宫博物院藏《晦庵先生文集》为例。
该集为宋刊、宋元明递修、明印本,为闽中坊间所刻,分为前、后二集,前集刊于淳熙末年,后集刊于绍熙年间。它是现存最早的朱熹文集刊本,也是唯一流传至今的朱熹在世时刊刻流布之本。其文字内容与通行本有很大不同,文献价值不可估量。数十年来,一直珍藏台湾故宫博物院,为天地间所仅存,故一般人难以见到,甚至多有不知者。在朱熹文的文字校勘上,该集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可补今本文集之缺。如前集卷六《与郭冲晦》书5幅,其中4幅为今本文集所无。此4书记载朱熹与郭雍交往情况,十分重要。后集卷三《答张钦夫》第二书比今本多出“按《遗书》或问中之道”以下3段,共500余字,皆论学语,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后集卷七《答陈同甫》第一书较今本多出“九月十五日,某顿首再拜同甫上舍老兄”、“武夷诸诗能为下一转语否?韩记陆诗纳呈。韩文又有《棹歌》,今并录去”、“丘宗卿颇款否?更曾与谁相见?项平父未受代否”、“来人不欲久留,草草布此,不能尽所欲言。无物可伴书,古龙涎三两,钟乳四两,藤枕一枚幸视入。更有《近思录》两册,并以唐突,勿怪勿怪。尊嫂郎娘均庆!徐子才今在何处?或见,幸为致意。向寒,珍重为祷。有人之城,谩作数字寄叔度处,恐有便来此也。引领晤对,临风怅然。不宣。熹顿首再拜”等数段,200余字;第二书较今本多出“熹顿首再拜同父上舍老兄:自顷人还,不得再附问,日以驰情”、“所需恶札一一纳去,但《抱膝诗》以数日休整破屋,扶倾补败,丛冗细碎,不胜其劳,无长者台池之胜而有其扰,以此不暇致思。留此人等候数日,竟不能成。且令空回,俟旦夕有意思却为作,附便以往也”、“令外舅何丈何时务故?今乃葬耶?墓额亦已写去,似却胜六字。然回首向来道间相见,如昨日事,而便有幽明之隔。人世营营,欲何为邪”、“此已觉昏涩,不能尽所欲言。惟冀以时自爱,临纸不胜驰情。二月十四日,熹顿首再拜上状”、“熹拜问:眷集伏惟佳庆,令郎为学胜茂!从学诸君必有秀彦可与言者,恨未得见也。子才今得甚处差遣?欲作书,以未知此,写不得。为学甚笃,尤慰所怀,但未知所学何学耳。惠贶柑栗,尤荷厚意。村落潇然,无以伴书,金丝脍材十饼、紫菜少许,共作一小筰(作为奄),幸视至。天民到官可喜,因见幸为致意。旦夕有便,自拜书也。熹再拜”等数段,共300余字,弥足珍贵。又如今本文集卷三十九《答柯国材》第二书,诸本皆脱“次爻即一变而阴阳交,左下十六卦之阳,右下十六卦之阴,上交于右上之阴,下交于左上之阳。又”一段,致文意不通。今据后集卷七《回柯国材》,乃得以补入。后集卷三《答许顺之三》较今本多出“熹顿首:祝弟归,承书,知来龙川日有讲习之乐,甚慰。信后暄暖,伏惟德履佳胜。熹此如昨”、“同安想时得书,贱累一一承问,感感。儿辈附拜问意。余惟以时自爱,不宣。熹再拜上状”两段,70余字;《答许顺之一 》比今本多出“熹顿首:便中承书,粗慰向往。比日已复秋风,不审所履如何?伏想佳胜”、“冬间或欲一到龙溪省舅母,不知彼时能来彼相聚否”两段,20余字;《答许顺之六》比今本多出“熹顿首:久不闻问,承书,甚慰。信后冬温,远惟德履佳胜,阁中令郎均安熹此粗安,无足言者也”、“国材在甚处?久不得书,甚念之。因书烦致意也”、“天台近得书,《易》说不知如何理会,亦未闻甚详也。向来游山之兴屡谋屡失,今且杜门静坐矣。末由会见,千万珍重,不“久不闻问,方以为怀,人来,并得两书,备审比来侍奉之余,进学不倦”一段,20余字;后集卷十《答廖子晦问本说》,比今本多出“人惟习而不察,故不知有贵于己者为何物。君子知夫此,复加修治之功,庶几于本欤”一段,30余字;后集卷八《答王子合一》比今本多出“熹顿首再拜子合教授奉议贤友:久不闻问,方此向往,奉告,欣审比日尊履多福。熹杜门如昨,夏初伯恭见访,因同入城,见候吏报丈丈府判经由,意可以一见。已而闻不入城,甚以为恨。不知乃留居归第也”、“昨来所附子晦书竟未之领,近至城中,问得下落,方托人督取也。末由晤见,惟以时珍重为祷。不宣。熹顿首再拜”两段,100余字,等等。其他似此类多出今本数十字、十数字者尚多,据全书所补今本文集之缺总计不下数千字,其重要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可纠正今本文集之误。如卷四十一《答程允夫》九“张子所论物”,不妥,当据后集改“论”为“谓”;卷五十《答潘恭叔》三“非为不知性之不能动而然也”,文意全倒,当据后集改“动”为“不动”;卷七十五《送陈宗之序》“然而弗能暴白以传于后”,不妥,当据后集改“然”为“知”;卷七十七《存斋记》“升之之来也”,误,当据前集删一“之”字;同卷《建宁府游御史祠记》“谓其资可与适道”,与程朱思想不合,当据前集改“资”为“贤”;同卷《建宁府崇安县学二公祠记》“盖亦望其容貌而起肃敬之心”,文意不属,当据前集改“盖”为“盍”;卷七十九《邵武军学丞相陇西李公祠记》“则虽其中心之所以固有”、“以其爱君忧国之志终有不可得而夺者”,不通,当据后集删前句“以”字,改后句“以”为“而”;卷八十一《跋古今家祭礼》“所以致其精神”,不通,当据前集改“神”为“诚”;同卷《跋陈简斋帖》“不得去手”,不通,当据前集改“得”为“能”;同卷《跋赵侯彦远行实》题注“字直之父也”,误,当据前集改为“字彦远,子直之父也”;卷九十七《刘珙行状》“余益走,多溺死”,不通,当据后集改“益”为“盗”,等等。此类订正今本文集之误者不在少数,多有诸本皆误,唯此集为正者,尤足珍贵。
可提供丰富的异文,以资研究参考。如前集卷五载《太极图解义》,据朱熹自序,此文于淳熙十五年二月始出以示学者。前集收入,应为最早付梓者之一,其异文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如解“阳变阴合”一段,与今本比较,前集无“至其所以为阴阳者,则又无适而非太极之本然也,夫岂有所亏欠间隔哉”数语;“五行一阴阳”、“无极之真”今本分为二段,各自为解,而前集合而为一,其首作“此据五行而推之,明无极二五混融无间之妙,所以生成万物之功也”,与今本“五行具,则造化发育之具无不备矣。故又即此而推本之,以明其浑然一体,莫非无极之妙,而无极之妙,亦未尝不各具于一物之中也”异;解“按曰立天之道”一段,前集较今本少“此天地之间,纲纪造化流行古今不言之妙,圣人作《易》,其大意盖不出此,故引之以证其说”数语;《解》后所附之《辨》,今本作“然继之者善,自其阴阳变化而言也。成之者性,自夫人物禀受而言也。阴阳变化流行而未始有窃,阳之动也。人物禀受一定而不可易,阴之静也。以此辨之,则安得无二者之分哉”,前集仅作“然性之善犹水之下也,则亦不能无体用之分焉,此其所以为阴阳之辨也”。观此异文之演变,也可窥朱熹思想的发展。又如前集卷九《丞相陇西公奏议后序》“是以天下不能常治”以下作“然后不得已而降殃咎焉。然是气之屈于此也,则必有所信于彼;其消于今也,必有所息于后。是以天将降非常之祸于此世,则必为之预出非常之人以拟之,使夫国家犹有所依以立而生民之类不至于糜烂泯灭而无余。是则理势之必然,而天之所以为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呜呼!若故丞相陇西公者,其天 之所出以拟宣和、靖康之祸而开建炎、绍兴之业者欤!公以史臣入侍于宣和之初,睹都城暴水之灾,而知必有夷狄兵革之祸,极谏不用”与今本文集大异。又如后集卷十二所载《明筮占》首云“揲蓍之法,四十九茎。合而为一,以意取平。分置两手,左取一蓍,挂小指间,四数所持。最末之余,或四或奇,归于挂间,右亦如之。两手所余,通挂之算,不五则九,是谓一变。挂余之外,复合为一。中分不挂,四数如式。余扐左手,无名指间,不四则八,再变成焉。三亦如之,扐左中指。三变既备,数斯可纪”,与今本文集迥异。至如《皇极辨》、《克斋记》、《南剑州龙溪县学记》、《黄中墓志铭》、《刘子羽神道碑》等,全篇文字出入颇大,整理朱熹文时不得不作为附录。此类例子不胜枚举,其于研究参考之助,实非浅鲜。
可助考本文作年及其他史实。朱熹诗文的作年,经历代学者研究,大部分已经考明。但其中总有一定数量的诗文,由于缺乏力证,其作年尚只能推测而知。通过对前、后集的通盘研究,已确知其成书的时间下限分别为淳熙十六年二月以前和绍熙年间,反过来又可确定凡收入二集之诗文其作年皆不得晚于此时间下限。有的诗文虽不能明指其作于何年,但有此下限,比起漫无边际的猜测,毕竟大大进了一步。在史实考证方面,如今本文集卷四十《何叔京》第十七书,宋原刊闽、浙百卷本文集题下均注云:“自此至知觉言仁共五段,一云与王子合。”今从后集卷十一得到了证实。该集所载正为五段,题作《答王子合言仁诸说》。所谓五段,即今本文集第十七、十八两书。不仅如此,第二十书后集也作《答王子合问诗诸说》,共分四段。又如今本卷七十九《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赵侯名某”,据前集名载“赵侯名彦绳”;卷九十一《何叔京墓碣铭》“子男琰为长,次某”,前集则详载为“子男三人,琰为长,次燮、瑀”,等等。就连二集与今本不同之篇题,对于史实考证也极有价值。如《谒元祐礼部尚书李公文》,“元祐礼部”四字颇为重要;《书易传大版本后》,一“大”字指明其为官本;《答南康李叔文埜》,始知叔文名埜,南康人;《答永康邵浩叔义》,知浩为永康人;《答建阳江默德言》,默诸本作字德功,此作德言,与其名如合符契,岂原名耶?《答建昌颜君子坚书》,知子坚乃建昌人;《答司户》,知淳熙8年吴伯丰官司户参军;《答崇安赵宰》,始知赵宰者为崇安县令,等等。此类尚多,不能一一枚举。
《全宋文》在朱熹研究中之所以能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是因为这一浩大的工程具有不可替代性:个人或少数人不可替代,在可以预见的历史时期内,机器也不可替代。为了这一造福于子孙后代的事业,数十名学者付出了长期艰辛的劳动。随着它的问世,凡是朱熹的研究者或是想要了解朱熹的人都将从中受益。
《全宋文》对朱熹研究的价值当然不止这些,对宋代思想家研究的价值当然更不止这些,它当然也远不止对宋代思想家研究才具有重要价值。本文所谈到的,实在是沧海一粟。尽管这部迄今为止最大的文章总集还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严重的缺点,但相信它一定会以其对民族文化的卓越贡献而载入史册,与天地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