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蓉霞
出处:科学·历史·文化 2002年5月
以《自私的基因》一书而名声大噪的英国动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最近又有一本新书与中国读者见面,这就是《解析彩虹----科学、虚妄和玄妙的诱惑》。为什么以解析彩虹作为书名?这与牛顿的故事有关。牛顿当初曾以三棱镜将白光分解成七种光谱,即人造彩虹,当时的诗人济慈认为科学已将彩虹的诗意破坏殆尽。科学果真使美毁于一旦?不少神秘主义者正是这样认为的。他们认为神秘等同于美,而美是不可分解不可探究的,一旦谜底被揭穿,撩人心弦的美顿时荡然无存。但道金斯要强调的恰恰是,正是因为自然界的奇异和美,才吸引科学家去探究其中的奥秘,一旦谜底被揭穿,我们对宇宙的惊奇只会有增无减,更何况,一个谜后还紧跟着另一个更大的谜。科学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这就是道金斯对科学的最高评价,科学改变了我们认识宇宙的方式,它使我们知道从哪儿来,又该如何去寻求生命的意义。想到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生物学家告诉我们,在受精的瞬间,约有1亿左右的精子竞争与一个卵子结合的机会,我们全都是这场竞争中的幸运者);想到也就几十年的功夫,每一个体又将重新回到一个虚无的世界中,有多少人曾经感叹,生命有什么用?是呵?活着是为了什么?道金斯的回答耐人回味:如果判断任何一件事的标准都是“有用”-----对活着有用,那我们的生存就好比面对着一个无意义的循环,生存应该有其他的价值,至少生命中的一部分应该奉献出来使生命充满意义,而科学就是使我们的生命充满意义的一种最好途径。现在我终于明白,尽管在意识到基因的自私性后曾有人三天三夜无法入睡,为生命的无情而感到绝望,但悟透基因自私性真谛的道金斯本人却没有绝望,也许他早已认识到正是生命的虚无才衬托出生活(不仅仅是活着)的可贵:经过几百亿年的沉睡之后,我们睁开眼睛看到这样一个欣欣向荣的星体,闪烁着绚丽的色彩,充满着勃勃的生机。但也只不过几十年之后,我
们又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所以,在阳光下度过我们短暂的一生,在工作中了解宇宙的奥秘,知道我们为什么睁开眼睛,难道不是一种高贵的、令人陶醉的享受吗?
但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却是,科学不仅已沦为“有用”的同义词,而且还堕落为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为了让公众理解科学,科学不得不媚俗大众。道金斯曾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主持人要求科学家在大卖场举办活动以吸引顾客,还要求设法使科学能适合一般人的口胃,即最好体现在厨房或者浴室的改进上。而真正吸引人的科学现象是一个小便池,当你使用完毕后会它自动冲水。道金斯说的是英国的情况,但在我们这儿,以科普的名义使科学庸俗化的现象难说就不存在。好在不少专家已认识到这一问题,所以,要求普及科学精神而不仅仅是科学知识的呼声渐有所闻。但是读了本书后,我才深切体会到科学思想其实就蕴含在科学知识之中。比如,本书专门辟有一章,谈到生活中的巧合事件与统计规律之间的关系。其中有这样一个例子,作者的妻子有一次给她母亲买了一只古董手表,她在快到家门口时把商标撕掉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在表的背面镌刻的竟是她母亲名字的缩写:M. B. A,是不可思议还是毛骨悚然?这样的情节常常出现在悬念小说之中,用以铺垫气氛。但道金斯对此的解释只是他妻子碰上了一次小概率事件而已,或者说是天赐良机。他甚至根据统计学的知识算出,在英国5.500万的人口中,如果每人都去买这样的手表,那么就会有3.000多只手表碰上这样的巧合:上面刻的字母和买主母亲的名字缩写完全相同。
道金斯举了不少这样的例子告诉我们,生活中碰到的所谓巧合,它们令人浮想联翩或是疑虑重重,其实在统计学上都有一定的发生概率。不过这类事件在占星术师或特异功能者那儿,却成了“奇迹”。其实所谓的奇迹就是一种低概率事件,但当分母足够大时,它终究会出现,这种巧合----即两个不相干事件的同时发生----并不具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然而,当个体生存在一个对因果关系毫不知晓、未来充满风险的世界中时,它需要从过去的经验中决定当下的行动,所有的动物都有这样的本能,人类也不例外,比如,一位农民认为只要给神奉献祭品就会带来渴望已久的甘霖,他年复一年地重复这样的仪式,只是因为他或他的祖先曾目睹过这种联系的存在。这就是迷信的由来。当然道金斯在他的书中并没有提出要破除迷信之类的口号,但他对统计学知识深入浅出的阐释却使读者明白了这一道理。可见所谓的科学精神与科学知识是完全融为一体的。科学精神不是一团缭绕的仙气,能独立于科学知识而存在。
这就是一本好的科普书的魅力。它使得科学概念不再以艰深抽象的面目出现,使人望而生畏,而是充满了人性。说到底,科学正是人所发明并用来愉悦、抚慰人心的一件艺术品而已。在此意义上,科学将永远诱惑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