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蓉霞
出处:科学·历史·文化 2001年7月
一位功成名就的诺贝尔奖得主在经历了科学研究事业的辉煌之后,再来写一部个人传 记或是对本学科的回顾、反思及展望之类的书,虽不如离任的美国总统写回忆录那样普遍, 但也已属出版界的常事。其中不乏有平庸之作,道理无须多说。但1965年诺贝尔奖生理学 医学奖得主、法国遗传学家弗朗索瓦·雅各布却是一位真正勤于思考的人,他曾经撰写过 “生命的逻辑”等书,用如今时髦的话来说,那是有关科学与文化方面的边缘之作。他最 近的新作“鼠、蝇、人与遗传学”,读来仍让人颇有感慨。
一部遗传学史,从早期的杂交实验开始,已被不少科学史家描述过,所以,我们熟知 孟德尔、摩尔根乃知华生、克里克的不少趣闻逸事。雅名布的这本书,仍与遗传学史有关, 但他更多涉猎的是遗传学后期的发展,比如发育遗传学,还有基因与疾病的关系等,这是 一个在当前更为激动人心的领域。
但更重要的还在于,作者从遗传学史引出了不少话题,其中某些话题能让我们会心一 笑,比如作者谈到,与他同获该年度诺贝尔奖的莫诺已被内定为巴斯德研究所的所长,但 正式通知却延误了几个月,原因在于当时法国总统蓬皮杜的干预。身为共和国总统,为什 么要干预科学院系统的一项行政任命呢?因为莫诺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批评过蓬皮杜, 指责他对科学漠不关心。为此蓬皮杜怀恨在心。但作者引用的戴高乐将军的一句话却令人 过目不忘:“在法国有三样东西千万不要去动:法兰西学院、巴斯德研究所和艾菲尔铁塔。”
遗传学史中的某些话题则显沉重甚至苦涩。且不说前苏联的李森科遗传学以及对我国 所造成的恶劣影响(作者当然未提中国的情况),优生学及其希特勒的种族灭绝政策也正是 遗传学这棵树干上结出的一枚果实,但却是一枚毒果。优生学最初由达尔文的表弟高尔顿 所提出,20世纪初,该学说被普遍接受。大部分遗传学家,其中有些还是大名鼎鼎的―― 摩尔根、霍尔丹、缪勒等,都赞成该学说。有几个遗传学家甚至拟出了目的在于改良公共 基因资源的方案。在美国,还开展了一个计划,拟在大约20年内对几千个被称为“低能者” 的人进行绝育手术。所有这些赞同优生学、创立优生学理论并提出实施方案的科学家毫无 疑问都是诚心诚意的,他们相信其科学的有效性,他们想用它为人类服务。然而,他们没 有想到希特勒!
创建著名冷泉港实验室的美国遗传学家达文波特,由于深深地受优生学思想的影响, 所以,他想保护美国的白人人口,使其不受来自于黑人、波兰人和意大利人的遗传污染的 威胁。他的朋友、德国最优秀的人类遗传学家欧根·菲舍尔是“人类遗传与种族卫生”一 书的作者之一,希特勒在狱中就是通过阅读该手册而发展其种族主义思想的。菲舍尔当选 为柏林大学的校长后,为权利机构干预国民的生活、制定清除劣等种族的生物学人口政策 而感到高兴;同时,另一位科学家K.洛伦茨把清除体格不健全的人比作是除去恶性肿瘤…… 再到后来,就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医生。
优生学的理论就这样一步步地滑向了罪恶的深渊。这当中,什么地方出了错?错误就 在于,正如作者所指出的,这些人没有足够严谨地考虑优生学这个概念本身及其所蕴含的 意义,特别是,他们没有正确地估计其社会后果。更特别地,就是坚信自己正确。读到这 里,科学与人文结合的重要性已无须再费笔墨。
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的关系,向来也是一个“说不清,理更乱的话题”。想当初,孟德 尔在修道院种碗豆、摩尔根在牛奶瓶中喂果蝇,若也首先需要论证该课题的实际价值,那 么,该选题早就胎死腹中了。可见在这一问题上,正如作者所指出的,“政治家可以做的、 应当做的就是,确立科学对于国家的重要性,从而定好财政预算中科学应得到的那一部分。 行政官员可以做的、应该做的就是,确定不同学科的相对重要性,从而分配好它们各自应 得的‘研究’预算。”然而,政治家在这方面总有不切实际的野心。20世纪70年代,尼克 松总统嫉妒肯尼迪由于推动登月飞行而获得的威望,于是便把另一个梦想作为目标:攻克 癌症。他决定在这方面投入资金,并提出5年内征服癌症。后来的事实是:花费了大量的 金钱而毫无结果。可见科研成果与资金的大量投入并无必然联系。科学是一种具有高度独 创性的探索活动,它具有不可预言性,但真正有趣的部分,恰恰是我们不能预测的部分, 用雅名布的话来说,“是一个工作在地下室或屋顶阁楼的默默无闻的人,将要突然地阐明或 将在某天从新的角度着手研究的,从而要为我们的宇宙或我们这个宇宙的一小部分带来新 的光芒的东西。”
在我看来,基础研究是人类智力活动的最高探险,是创造力的集中爆发,它不一定带 有神圣的使命,但却是美的极致,是人之为人的精彩写照;而应用研究则是在前者指导下 的一种循规蹈矩的深入,犹如在产品说明书的指导下装配一台仪器,它有着明确的目的, 这种目的常常被赋予崇高、神圣的使命,而人类的急功近利正是在其中暴露无遗。所以, 它更需要受到规范和监督。这方面的前车之鉴已令人触目惊心。
遗憾的是,我们的大众与媒体(两者遥相呼应)更多关注炒作的却是后者。在惊呼试 管婴儿、克隆羊的诞生或是人类基因组草图揭秘的同时,我们对于发育本身所表现的神奇 以及人类对这种神奇的探索,亦即对于人类智力所达高度的那种神圣敬畏感已悄然退隐。 这实在是科学昌明时代的一种悲哀。
幸亏有雅克布这样的科学家的存在。我们得以意识到这种悲哀,并且意识到科学与人 文的结合不再是一句标示时髦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