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建邺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8月
量子论的提出到今天有105年了;爱因斯坦提出光量子理论,则整整100年!回想起这一百多年的历史,真不由证人想起了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诗: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英国物理学家Tony Hey和Partrick Walter写的《新量子世界》(The New Quantum Universe 2003)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复登临”量子理论百年历史上的“胜迹”。
我说“绝佳”,是有缘由的。写一本回顾量子理论一百多年历史的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也很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有许多书希望做好这件事,但是基本上都不理想。缘由何在?那就是爱因斯坦一百年前就担心的“波粒二象性”!光既似波,也似粒子,那么光到底是什么?爱因斯坦同样感到非常困惑,并且从他提出光量子假设以后,就立即开始了漫长的思索。但是到了晚年,他本人不得不承认:“整整50年不断的思考,仍然没有使我更接近‘光量子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20世纪20年代,出现了哥本哈根学派的“正统诠释”,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诠释成了量子力学的权威诠释。在1927年10月召开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上,玻恩和海森伯在会上公开声称:“我们认为量子力学是一个完备的理论,它的基本的物理和数学假设不再允许修正。”海森伯还说过,是粒子还是波的问题,“我宁愿说,是观察者本人在进行选择,因为直到作出观察的那一时刻,选择才成为一种物理存在”。
反对者中有狄拉克、爱因斯坦、德布罗意等等物理学大师。例如,“波函数的坍缩”一直是物理学家最大的困惑,海森伯坚持说所谓“坍缩”是观察者选择的结果。狄拉克反对,说是自然做出的选择;爱因斯坦则更认为,波函数坍缩的过程与相对论之间不相容。但是哥本哈根学派认为:坍缩过程只是一种瞬时过程,不需要进一步的描述和说明。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种诠释实际上说明哥本哈根学派倒向了操作论和实证论;而且这种诠释是最容易找到的避风港:只谈测量,不能再谈其他。其实不是不能,而是越谈越糊涂!
这种做法在当时也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可以避开一时根本就不可能弄清楚的深奥问题,把目光转向更广更多的具体研究上来。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很多。牛顿在建立引力理论的时候,明知瞬时作用是可疑的,但是当时不可能弄清楚,因此他有理由暂时不考虑作用的过程,先把万有引力定律向外推广,解决许许多多具体问题。但是,牛顿并没有认为瞬时作用力的观点是对的,也没有认为瞬时过程以后不能再谈。哥本哈根学派诠释,在量子理论历史上起过重要作用,但是如此武断不容再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就有一些过分;其间产生的负面影响,恐怕不能低估。负面影响之一就是不容易写好这段历史,动则得咎,吃力不讨好。
《新量子世界》在这一点上,比较冷静,避免了常常陷入的陷阱。在该书138页上有一段话:
让我们回到以前的双缝实验中,并且采一次只有一个电子通过的实验装置,在我们记录到电子到达探测屏幕之前,电子的位置是不能确定的,并且,根据量子力学,我们知道的只是一列扩散到所有探测器的几率波,当电子在某一个特定的探测器上闪光以后,我们突然知道了这个电子的位置,现在当然已经不是一个扩散的波函数,电子的量子几率幅显然从各种可能位置,“坍缩”到了一个点上。这就是著名的量子跃迁。虽然薛定谔的波函数精确描述了电子的量子几率波在空间如何分布,但是它并没有预言电子会量子跃迁到哪一个具体的点,或者说量子态上。这就是所谓的“量子测量”的中心问题。虽然很明显,这个问题对于完全理解量子力学理论非常重要,但是物理学家们对于“测量”如何引起电子跃迁到某一具体态的机制,并没有被广泛接受的一致意见。甚至,关于什么是量子测量,大家同样也没有形成一致意见。直到最近,大多数研究这个问题的量子物理学家,都选择闭上眼睛不考虑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让他们满意的是,量子力学“对于所有实际问题”(For All Practical Purposes;FAPP)都已经足够用了——这是约翰·贝尔说的话。下面我们将看到,在“量子计算”方面的最新进展,迫使物理学家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这段话明确表示作者并不认为哥本哈根诠释是“正统”和“不可修正”的,因此作者并没有在这些问题上作过多的纠缠。作者只是大致上交代了一些历史上的争论,给出比较客观的评价,然后高瞻远瞩地进入量子力学最近的进展,尤其是技术上的进展。注意:谈这些进展,不可避免地要谈到一些理论上的观点。正如作者所说:“在‘量子计算’方面的最新进展,迫使物理学家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对于这类科普书籍来说,这样处理是比较妥当的——既不像有些类似的书只谈量子技术,完全不涉及理论,让读者满头雾水;也不像有些书籍在理论上牵涉太多,让一般的读者不胜其烦。难怪《新科学家》杂志评论《新量子世界》这本书时说:
你想理解全人类的天才发现,世界上最成功的、涵盖范围最广的理论吗?读一读《新量子世界》吧。
适当的理论会使读者知其然,使读者对于由此发展出来的技术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受,从心眼里感到欢快!否则,读者只能在冷漠中看待这些技术。但是,过于纠缠理论,尤其是科学家还没有弄明白的理论,只会使读者兴致索然。《新量子世界》是我所见到的同类书中做得最合适、最好的一本。作者一般是在讲到某种量子理论在其他领域和技术上的应用时,适当提到困扰过物理学家的理论问题,然后藉此进入新的领域和技术。这种化整为零的叙述方式,很有好处。让读者既知道一些理论上的困扰,也知道如何克服(或暂时避开)这些困扰,向前进展。作者就是这样剥茧抽丝地步步深入,先后谈到量子理论在原子理论、超导理论、恒星演变、宇宙学和制冷、激光陷阱、量子输送等等奇妙的量子技术,让世界上最奇妙的事件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真是美不胜收啊。
这本书的其他优点还非常多。我对于物理学史很有兴趣,从这本书中,我得知了许多物理学历史上有趣的故事。这些在各章节顺手插入的小故事,不仅大大增加阅读的兴趣,而且这些故事给我们带来很多的联想和启迪。我随便举几个例子。
在39页有一段故事我没有听过,它是这样讲的:盖尔曼发表他的基本粒子的夸克模型理论时,担心在美国会受到很大的阻力,会延误发表的时间——优先权是至关紧要的!因此决定把文章发表在欧洲的杂志上,他觉得欧洲人的偏见不那么严重。而在日内瓦CERN工作的茨威格,他也写了一篇夸克模型的论文——他把夸克叫做Ace,可惜他不明智地认为应该把重要的论文先发表在美国的杂志上。为此,他与CERN的管理机构发生了纠纷——在美国发表论文的权力。好不容易取得胜利把论文寄到美国,却又果然如盖尔曼预见的那样,美国杂志拒绝发表他的论文,还把茨威格称为江湖骗子!这一折腾,盖尔曼的论文先发表了,后来还为此获得诺贝尔奖;而茨威格为自己的不明智付出了代价。
在43页卢瑟福的照片中,屋中间赫然挂着一个警示牌,上面的文字是:Talk Softly Please。这张照片很多书上都有,但是却没见过文字介绍中说的那段话:“卢瑟福声音很大,图中‘请轻声说话’的牌子是开玩笑针对他的。”这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多少人文的内涵呀!
201页有一段小故事更加有趣。有一次,狄拉克和海森伯乘船到日本去。海森伯喜欢跳舞,狄拉克没有这个爱好,坐在一边看他们跳舞。海森伯回到狄拉克身边的时候,狄拉克问:“你为什么喜欢跳舞?”海森伯回答说:“当有一些可爱的姑娘的时候,跳舞是一种享受。”狄拉克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能够预先知道姑娘们很可爱呢?”这句话恐怕不只是问姑娘的事情,可能还有与量子力学有关的许多联想。
插图非常多是本书又一特色,我估计有近300幅图片和照片。这本书上有很多我以前想见到而没有见到过的照片。例如,第一台扫描隧道显微镜(Scanning Tunneling Microscope,STM)发明以后,IBM的艾格勒、施外泽小组居然在1989年用STM来移动原子,并且在一次移动一个原子的情形下,移动了35个氙原子,在Ni(101)的面上构成了“IBM”三个字母!这件事后来成了报纸上轰动一时的头条新闻。我一直很想见到人类制造这一奇迹的照片,却一直没有见到。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在这本书的72页赫然出现了这张照片!
本书的翻译质量很高,读者可以愉快舒畅地阅读下去,不会有什么疙疙瘩瘩的地方。
也有少许错误值得一提。有好几处译者把同一人物的名字翻译成不同的中文,如:凡尔纳,有的地方译成维纳(2、3页);卢瑟福,有的地方译成卢瑟夫(250、253)。还有的人名翻译违反了“约定俗成”的原则,例如213页左图中的弗劳恩霍夫(Fraunhofer)一般都译成弗琅和费;贝蒂(Hans Albrecht Bethe)一般译成贝特(见《辞海》、《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一般来说,如果译者遇到不够熟悉的人物,最可靠的办法是查辞典、百科全书等,千万不要自己随意确定。
75页的反应式应该放到76页第一行之下;108页第四行之下的一段话应该上下都空一行,这段话还应该用变体字(这样的错误有好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