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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汪凌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5年10月

　　卡拉斯夫妇用147幅彩色照片记载了灰雁在自然环境中的家庭与社会生活。康拉德·劳伦茨则用生动的语言为欣赏这些照片的人讲述了照片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当人接近自由生活的动物时，它们肯定会逃走；人被从和上帝的其他造物共同生活的天堂中赶了出来。现在，如果自由生活的动物从远处向我飞来，不是因为它们没有发现我，而是正相反，因为它们看到了我，听到了我———我感动天堂的驱逐令在这一刻又被收回了。”

　　我住的小区里有很多麻雀，每天清晨醒来，就能听见隐约的麻雀啾啾声，有时，夹杂着喜鹊与乌鸦的应和。早晨我去上班，麻雀一蹦一跳在路边、甚至路中觅食，我从旁边经过，只要有足够空间，它是不会飞走的。后来，我在自家阳台窗外放些小米或杂粮给这些小东西们。再后来，我在书房看书和写字，常常的，就会有一只两只麻雀飞来啄食，甚至三只四只。当在三四只时，就会有一些故事发生，比如呼朋引伴，比如吵架，比如争斗甚至驱逐……我饶有兴趣地远远看它们，它们发现我的注视，仿佛思索片刻，便一只两只飞走了。在书店看到《灰雁的四季》，我立刻就被吸引了———上奥地利阿尔姆山谷的灰雁，让我想到小区里的那些小麻雀。

　　在我的印象里，科普读物都是理智而正襟危坐的，阅读时要有一定的精神准备，比如恰好在一个渴求知识的“海绵”状态下；或者，手边有一杯浓茶提神，提防可能被一个术语解释送进迷糊乡、被条分缕析的解说弄到渐渐索然。可是，《灰雁的四季》却不同，当时是在睡前松弛一下的，没想到就放不下了，一直看到夜深人静时分，眼睛越来越亮。

　　《灰雁的四季》像讲述一个家族故事，出生、成长、生育、迁徙、回家……温暖而亲近的气息，自始至终洋溢在叙述当中。那是生活在城市人工环境中的人从来接触不到、完全陌生的一种自然生态。以前看过一个导盲犬“可鲁”的故事，还有一个英国女孩在非洲和野生动物的亲密接触……可是在那里，人是故事的主角，在人的身边，动物只是一个凄婉或华丽的装饰。这里则完全以灰雁为主角，人在其中，是旁观者、帮助者，是一个和灰雁平等的“物种”或“动物”。于是，借助诺奖得主劳伦茨的探究（笔记）和卡拉斯夫妇的眼睛（镜头），我走进灰雁的社群，体会每一个“个体”的喜怒哀乐。真的是喜怒哀乐啊！劳伦茨说：“别的生物也拥有高度发展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会高兴，会悲痛，会爱和依恋，也会长期保持真正的友谊。”这些“别的生物”，却是人类一直因为自大而忽略、漠视、甚至伤害的！

　　我渐渐知道，远离自然的心会变得坚硬起来，这是现代都市无可奈何的结局，可是，灰雁的故事却能让心变得柔软一些，它和自然有关，和美有关，给人心带来润泽，让人产生感情，而不冰冷。看到那些生物对人类的亲近，你会不由自主温情起来，生硬的嘴角和漠然的眼神，都会变得柔和一些。我就想，在北京的清晨和傍晚，人行道上常常人犬同行，相互呼应，其实，这实在是满足了人类在太人工的环境里对“自然兴趣”的向往以及缺憾啊。

　　我尤其喜爱书里的灰雁图片，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些图片，书会逊色很多。如作者自己所说，照片本是为纯科学目的而拍，然而大自然是如此美丽而有趣，使得照片也如此美丽而有趣。“这本书所包含的真正故事是由这些照片自己讲述的”，他不过做了一个描述和解释，报告一下它们是如何产生的。这当然是文字作者的谦逊，但的确，每一幅图片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喜悦。它们拍得那么细致入微，雁群的飞翔的宏阔，一只雁的翅翎的局部华丽，山水林木中的小木屋，冬季岚气淡淡的湖畔，成年雁的恋爱与家庭形态、对人类养父母的亲近和依赖，一只湿漉漉的雏雁奋力顶出蛋壳几分钟后变成毛茸茸稍带绿色的小绒球，塞尔玛与古内曼茨雁夫妻与“第三者”阿多的嫉妒戏剧，失败者古内曼茨的悲哀与崩溃，雁群在人类养父母带领下进行长途漫游，来年带着一群儿女又回到养父母身边……你能感受的到画面里的温暖气息，那是从拍摄者心里传出来的。《灰雁的四季》让我又一次体味了在法国导演雅克·贝汉的纪录片《迁徙的鸟》中感受到的惊喜、沉静，以及自然生命的华美。

　　我想，只有不断地看过、经历过，才能让人类明白，“该如何理解有生命的生物，如何和它们打交道，从而导致人类作为整体如此无情地摧残生机勃勃的大自然……”